《沧海一粟》羊肉蛋迪

7、汤谷（一）

　　浑身的疼痛把我从本就微弱的意识中抽离，头好似被人劈开，如烈火焚烧一般的疼痛从股间蔓延到心口。

　　我好像要死了。

　　依稀间，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号角声。如悲如泣，宛如猿鸣。

　　我猛地睁开了眼，只见千万铁骑卷起地漫天黄沙袭面而来，天空中传来了雄鹰的嘶鸣。双眼早已被这漫天黄沙迷住，耳畔那马蹄声与号角声却越发清晰。就在我以为我即将要被踏死在这千万马蹄下时，烈日的光芒穿透了黄沙漫漫。顷刻间，千万铁骑灰飞烟灭，无边黄沙中只剩下我孑然一身。

　　突然，一种麻痹般的疼痛顺着我的脊椎攀爬至脑仁中，“轰”的一声后，无数回忆涌入脑海中。

　　华灯初上，太阳余晖所留下的最后一抹残阳映衬在靛蓝色的天际之中，屋檐上淅淅沥沥滴着水。远处马鸣声咿咿，四周的行人来不及躲闪，便被那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染脏了裤腿，街头巷尾满是抱怨责怪之声。待走近些，我才依稀看清马背那人，他身着赤色卷云纹袍衫，衣角被风卷起。酒窝随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若隐若现，鼻如玉葱，眉似卧蚕；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扬，残阳照进他那如翡翠一般的瞳孔中，睫毛在金光下抖动着，眼角眉梢尽是笑意。

　　只见他朝着前方挥手得意喊到：“自牧！良自牧！”

　　而在路的尽头，一身材羸弱的男子坐在由紫檀制成的四轮车上，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水。他似乎是听到了声响，微微侧过脸。在看清了来人后，他那冰冷的面庞瞬间化为了一抹暖阳。薄唇轻启，他轻声吐出两字：“思危。”

　　我瞳孔一缩，心口焚烧的痛感与脊椎那麻痹的痛在体内相遇，思绪瞬间断了弦。我像是一条被搁置在案板上等待屠宰的鱼，疯狂挣扎着。

　　我一把坐起，鼻梁撞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中。我用双手紧紧攥着那人的衣领，那人用力搓揉着我的后背，用手托住我的后颈，嘴里不停说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脑海里全是那人的模样，我大口喘息着，最终忍不住痛苦的哀嚎出声。后背一紧，抱着我的那人也在发抖。

　　半响，我才回过了神，但眼前的光依旧无法聚拢，我被黑暗包裹着。嘴里满是腥甜味，我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沙哑道：“自牧……良自牧……”

　　说罢，我脱力地松开了手，重重地向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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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烈的疼痛把我从梦境中拉回，我微微睁开眼，四肢像是被灌了铁一般沉重，无法抬起。脑袋也晕乎乎的，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我摸了摸一旁的床铺，是凉的。

　　抬手闻了闻指尖，没有一丝味道。

　　我自嘲出声，看着掌心冷冷道：“真的是我糊涂了吧……”

　　这时，奇怪的触感从腰腹传出，我低眼看去——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我腰腹处扭来扭去。并不细软的毛发穿过衣物扎在皮肤上，又扎又痒，使我忍不住“唔”了声。这小狐狸瞬间浑身一僵，连身上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像是干坏事被人发现似的。只敢拿它那如海水一般清澈的瞳孔偷看我，两条肥嘟嘟的腿一点点从我往下移。

　　我放下双手，“噗呲”地笑出了声 。用手拢住它的腿，往上一提。同时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它的后脑，顺过揉了两把道：“这样舒服点。”

　　它似乎是没有料到我的反应，先是一脸呆样地看着我，随后眼睛向上扬去，宛若天边的月牙儿，又弯又亮。

　　我认真的看着它道：“以后别再乱跑了。”

　　它把头往我手心蹭了蹭，兴奋的应了声：“嗷呜~”

　　我顺势捏了捏它的脸颊道：“这么开心吗？”

　　它微微眯起右眼，伸了伸爪子，一脸舒服道：“嗷呜！”

　　我就这样和小狐狸躺在床上，不愿意动弹。我用眼睛拂过它身上每一处，而他则抱着我那条近乎残废的胳膊，用掌心仔细抚摸着上面那一道道疤痕。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直到一丝强烈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窗帘，照进了我的眼眶中，我才肯从床上起身。

　　也不知道为什么腰会这么疼，我一手扶着腰，一手按了按床铺。没注意到那狐狸心虚的眼神。

　　许是床铺太软了吧……

　　我一步一缓地扶墙走出了门，就在我准备倚靠在门框出歇息会儿时，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到啊四肢百骸，我惊讶地看着这双手，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不可能的……

　　我不敢抬头，我怕我一抬头，对上的不会是那双眼睛。但我知道，我又在期待，期待着对上的会是那双眼睛。

　　许是不耐，那双手突然松开了我的手腕。我急忙追上去握住，却反被那双手掐住了下颌，被迫地抬起了头。

　　我看到了那双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如墨一般的双眸。但是我身体却瞬间停止了颤抖，酸痛感从牙龈蔓延至整个口腔，叫人直犯恶心。

　　我应该想到的。

　　我强压住那股恶心感，用尽全力地咬着牙，愤恨道：“是你啊。”

　　那人突然笑了，似乎是在嘲笑我难看的脸色。他捧着腹，仰天大笑，眼角甚至都笑出了泪珠。

　　我恶狠狠地拍开他的手，但却被一把捉住，无法动弹。他握着我的手腕，轻轻哈了口气。我被恶心的浑身都僵住，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侧过脸，笑着亲吻了一口我的手腕。

　　我疯狂地挣扎开来，他似乎是懒得使劲，随即便放开了我。我立马抬手，他看见我的动作反而把脸凑到了我手掌心前，眼睛闪烁道：“打啊！这张脸你下得去手吗？”我抬起的手都在发颤，握住了我的掌心揉搓着，随后一字一句道：“吴——言。”

　　这次他没有使多大劲，我轻易的便摆脱了他的桎梏。他看着我的模样，再次笑了。

　　“你看，你恨我，但却不能把我怎么样。十年前是这样，百年前也是这样，不管过了多久都是这样。你永远对我狠不下心。”

　　“是呀……”我转身拿起一旁水中的瓢，浇在我手腕和掌心，继续道：“我是舍不得对你狠心，但总有人会的。”

　　我学着他那副下贱的模样，一字一句道：“我说得对不对啊？良——自——牧。”

　　说罢，一丝白色的残影从眼前掠过，待到那残影消失。只见良自牧脸上便显现出了三道血痕。

　　他抬手摸了摸脸，看见自己指尖的星星血迹时突然叹了口气道：“言儿，你变了。”

　　我觉得可笑，开口道：“我变了？”

　　“是呀……”血水瞬间从他的伤口中涌出，随着嘴部的动作在脸上蜿蜒成一道道可怖的痕迹。他伸手一把扯开了我胸前的衣物，冰冷的指腹按在我心口的那道疤上，温柔道：“我不介意再捅你一次。”

　　我心口一紧，那漫天的黄沙似乎又一次扑来，

　　耳畔再次响起了良自牧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是何思危。”

　　“但是那又如何呢？”

　　说罢，这如同噩梦一般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消失在了天际。

　　我突然疯了一般地抄起了一旁的竹竿，朝门外冲去。

　　“嗷呜！”

　　五颜六色的布料从头顶飘过，被泪水糊住的眼眸什么都看不清。我凭着感觉，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染坊的，我只感觉周遭无数的目光好似要把我盯穿。我一步步走着，望向对岸。

　　昨天，昨天是在这里吗？

　　我仿佛与整个世界脱离，人来人往的人群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就好似只有我独自一人站在河边似的。河边上的芳草萋萋，河岸两旁种满了梨树，树上散落下的花粉惹得鼻子痒。我缓缓地蹲下了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把头埋进了膝头。明明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但我却开心不起来。阳光洒落在我身上拖得影子长，隔岸望着市井里的喧嚣。没人看见我，没人注意我，只有这影子陪着我。

　　突然，那狐狸出现在我的面前，怀里满是梨花。

　　只见他双手一挥，梨花瞬间飞了漫天。

　　他似乎是笑了，笑得还很温柔。

　　眼睛一酸，我一把把他捞入怀中。用尽所有力气抱住了他。

　　“狐狸……我心口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