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粟》羊肉蛋迪

8、汤谷（二）

　　一叶扁舟驶行在平静的湖面上，明月倒映在湖中。微风拂面而来，泛起波光涟漪。只见一白须老人盘腿端坐在扁舟中央，手里握着一节鱼竿，等待着鱼儿们上钩。

　　“爷爷！”一声叫喊划破了寂静的湖面，惊走了聚集在鱼饵旁的鱼儿们。

　　“我的鱼啊！”老者不禁哀叹道。

　　九凤站在湖畔，一手撑着围栏，一手朝着湖中央挥舞着大喊道：“爷爷！”

　　那老者听后抬手掏了掏耳朵，似乎还在惋惜刚才痛失那一群肥嫩的鲫鱼。手里忙活换着鱼饵，并未理会九凤。

　　但九凤可没有耐心去等，再次开口高呼：“爷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不就是吴言逃了。”老者不耐地瞟了眼湖岸，不耐道。

　　九凤见他终于开口，连忙一把跃坐在围栏上继续道：“本是出不去的，但是谁知道半途杀出来一只狐狸，凶的要死，居然还把郁垒那金眼白虎给杀了！”

　　老者身形一顿，眯眼道：“把金眼白虎杀了？”

　　“是呀，我当时正在和那秃鸡打架，谁知道万千水柱瞬间破土而出。把我和那秃鸡都吓了一大跳。”说完话只见九凤朝老者伸了伸胳膊，后又继续道：“诺，爷爷你瞧这水渍现在我袖口上留着呢！”

　　老者赶忙放下了手中的鱼竿，身下的扁舟也极速朝岸边驶去。

　　“你可曾看清那狐狸长什么模样？”

　　也不知九凤从何处摘了一片柳叶，叼在嘴里含糊道：“狐狸还能是什么模样，不就是狐狸样吗。”

　　老者一记刀眼使向了九凤，把她一激灵，赶忙把嘴里不成形的叶子吐了出来，歪着头，掰着手指仔细思考道：“白色的毛，蓝色的眼，两只耳朵，四条腿。不过身上味道倒是挺好闻的，眼神也没那么猥琐鸡贼。”

　　“不过那狐狸也够狠的，那死老虎只不过凶了吴言一下，它便直接割了那死老虎的喉。”

　　“直接割了喉？”老者惊愕道。

　　“割之前还抽了那死老虎八九十下吧。”九凤不然。

　　老者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想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纸。九凤好奇地凑了过去，信中正文早已被摩擦的模糊不清，但却能依稀分辨出开头的那一行血红的小字。

　　老者像是突然没了力气，双手垂了下去。那封破旧的信纸也飘向了湖面。

　　时间就在这一瞬间停滞，湖中嬉戏的鱼儿们也停止了打闹。

　　只是刹那间，晨曦初起，日月交替。

　　枝头娇嫩的树叶瞬间变得枯黄，湖水倒流至天际，鸟儿也调转了来时的方向，奋力向上扑腾着翅膀。

　　顺着鸟儿的方向，一道阳光撒在了远处高耸的山峦上，只见一男子匍匐在地，额角垂下的秀发早已被血黏住。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指腹写下了一行血字：“腊月初五日，监御史温幼清拜谨禀庄老函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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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落了满地，周围的景象却依旧模糊不清。市井喧嚣，人来人往，都好似被一层水雾隔绝开来，与我毫无关系。

　　小狐狸就这么任由我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不满。它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借着这股味道，我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缓缓地松开了环抱住狐狸的手，它盯着我的脸半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它。

　　半响，我感觉狐狸手肘好像在我耳垂蹭着，蹭得人耳朵痒。我松开了它，伸手摸向了耳畔。

　　它却按住了我的手，拉着我向湖边去，顺带用爪子抹净了我脸庞的泪痕和嘴角的血迹。

　　我就这么仍由它拉着，低头看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只见我蓬头垢面，眼角泛着红，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但鬓间却别了一朵沾染露珠的梨花。

　　我心口一紧，那狐狸这时早已跳到我的肩上，用它那肉爪子努力调整着花的角度。不过一会儿，它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我肩头爬到我的胸口，给我仔细整理着衣襟。完后便得意的看着我，用它的爪子点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握住了它的爪子，喃喃自语道：“小狐狸，你有没有什么很想见的人？”

　　它先是僵硬了一秒，但随后便爬到我的肩上，默默地开始给我梳头发。

　　我也不指望它能开口同我讲一两句的，自顾自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小狐狸静静听着，动作一顿，随后便爬到我胸前，伸出爪子，轻轻地向我靠近。

　　就在它即将触及的那一刻，远方轰地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我的心脏突然止不住的抽疼，耳畔随之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喊。

　　“什么……”

　　我先是一顿，随后捂着胸口猛地站起，小狐狸被晃得轻轻一颤。我急忙把它揣进怀中，朝着哭喊的方向跑去。

　　“冬末将至，云气下降，神明在焉，本君借一时清净之气，以正此间秩序……”

　　只见一身型修长，衣色素淡的道人站在人群中，脚边匍匐着一个衣着褴褛青衣小鬼，面色煞白，手里握着一柄碎了的桃木剑，正捶地号啕大哭着。

　　这道士颇为嫌弃的轻踹了下这小鬼，挥舞着手中的拂尘，嘴里继续侃侃而谈道：“不出七日，便是乃众仙君临凡之期。你一低阶小鬼在此拿着桃木剑要伤本君，居心何在？”

　　那小鬼听罢双眼通红，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道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道：“你毁了我阿娘肉身和千年修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为迎众仙君，本府为半年前便奉命封关清理门户，为的就是干净二字！”这道人听罢瞬间怒不可遏，额头瞬间暴起青筋，手指着拿小鬼继续怒道：“你与你母亲偷偷藏匿于此，根据律法本应当斩！本君看你母亲法力低微，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故大发慈悲，留了其魂魄，你个小鬼不知感恩，竟敢来此报复？”

　　说罢他抬脚恶狠狠地踏在那小鬼背上，从怀中掏出符咒往下一甩。

　　“住手！”

　　我废了半天力气才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眼看那符咒就要落在小鬼的身上，我连忙摘下鬓边的梨花，用力抛了出去。

　　看似柔软无力的花瓣，瞬息便化作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刺破了那符咒。

　　那小鬼抬头看向我，对视的瞬间，我止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顾不上想那么多了，我连忙抱起那小鬼，冲着那道士大声道：“出家人自当为庇佑世间万物为其纳福，不伤一草一木，一花一树，更何况是一个低阶小鬼？”

　　这道人本被刚才我的举动惊的一愣，但在听完我的话后却突然一笑，收回了浮尘，抱臂似笑非笑眯眼看着我道：“哪里来的谪仙人大发善心，庇佑纳福早都是千年前便被废弃规训了。惩奸除害，此乃正道！”

　　我一愣，抬头茫然道：

　　“千年前啊……”

　　他似乎懒得和我计较，在我和他视线交汇刹那，我的意识被猛地撕开，脑中轰鸣作响，痛得几乎站不稳。

　　该死的……这道人竟会心术。

　　我强撑着身子，根本抱不住那小鬼，只得痛的半跪了下来，手虚拦着他，强撑着意识，只能断断续续道：

　　“千……千年前……又如何，他……他一低阶小鬼……又能……能……奈何的了那大罗……神仙何……”

　　好痛……仿佛有千万人在脑中击鼓，嗡鸣不止，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想抬起手掐自己保持清醒，但却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嗡嗡隆隆的，听觉也逐渐丧失。

　　他似是懒得继续理睬我，轻轻松松便从我怀中提溜起了那小鬼。

　　该死的…………这究竟是哪儿家的道人……这么……这么……

　　意识逐渐消散，就在我要痛的昏死过去的刹那，痛觉忽然消失，我痛呼出一口气。低头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也没心思去想怎么回事。

　　“啊——————！”

　　还未等我缓过神来，就听到这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一股温热的黏意顺着头顶落下，打湿了我的脸庞，浓烈的铁锈味瞬间钻入鼻腔。

　　我惊愕的抬起头。不过刹那的功夫，周遭狂风四起，先些围观的人群瞬间消失的无影踪。

　　只见一名男子衣衫垂落在身，却在日光下泛着微光，披风随身而落，隔开了冬日的寒意。他手中的碧玉色软剑已然刺入那道人的胸膛，袖中暗纹随动作反转，血沿着剑锋滴下，化作莲花坠落在地，将我轻柔地拖起，随后便化作风雪，不见踪影。

　　我痴痴看着他，他纱笠压得很低，面容隔纱难以辨认。

　　道士圆目怒睁，双手死死握住胸前的剑，喉间溢出低哑而可怖的声响。

　　他轻笑一声，抽出手中的剑。那道人应声倒地，双目圆睁。

　　只一瞬，周遭的风雪连带着那小鬼和道士也归为尘土。先前喧闹的市集也化为了无尽的沃原，远处的熟悉的雪山矗立在哪里，静静看着我。

　　那人低头看了眼手中滴血的剑，轻啧了一声，便收回里腰中，转身看向我。

　　我看不见他的模样，但却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目光，恨不得要把我盯穿。

　　直到这时，我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抬手按向胸口。

　　——空的。

　　小狐狸，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