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粟》羊肉蛋迪

6、蓬莱 （四）

　　温廉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止住了。他就这么僵硬的看着我，一动不动。但和僵硬的身体不同，他的脸色可谓是精彩纷呈，五颜六色、变化多端。

　　我不满地皱了皱眉头，随后便把脸凑进他的衣襟里。鼻尖蹭着他的胸膛，我拉着哭腔道：“温廉怎么办啊……我腿是不是要废了。”

　　话音刚落，他终于呼出一口气，但却猛地一把把我拉开。我趁机佯装膝盖使不上力，一把摔倒在地。恰好这时我眼角那滴酝酿已久的泪珠像是断了线一般大颗大颗地落下，我连忙抹了一把地上的血，捂住膝盖道：“我好像流血了……”随后便把手移开，再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只听门“啪”地一声被人拍在了墙上。

　　“小言，我刚才听……”

　　我用近乎怨念的眼神看着师兄，尝试用眼神杀死他。

　　什么时候进来不好，非要挑温廉要说话的时候进来。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师兄浑身一抖，只见他一把扶住门框，像是如果不扶就会摔了似的。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温廉，再看了看这一地的血。脸色也变得像温廉刚才那般，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

　　好不精彩。

　　师兄默默松开了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他先是开了开口，随后舔了舔上唇，然后发出了“嘶”的一声。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看着师兄挠头“嘶”抬手“啊”的。

　　半响，他终于开口对着温廉道：“小言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如果你不愿意，你也不至于打他吧……”

　　“……”

　　好！好！好！我心中连道三声好。师兄的联想能力真的是不减当年。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和温廉跑到觅花楼去玩，满院的花草自然会招惹蚊虫。我们俩那时候年纪小，被那毒蚊子叮了还觉得特别骄傲。觉得这是什么大自然的馈赠，授予我们的奖章。两个人傻乎乎的开始比赛抓蚊子叮自己。于是乎我们俩一个满头是包，一个满脸是包的回家了。师兄看到后便笃定是我打不过温廉就故意捅了马蜂窝，结果自己没来得及躲闪被蛰了满脸包。

　　真可谓是百口莫辩，令人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唉。”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直直站起身。站到一半时用余光看到了温廉“不可置信”的目光，我立即弓起腰，扶着膝盖缓缓起身道：“他没打我，是我打他了。”

　　“……”

　　我咳了两声，继续道：“这血是我搞出来的，我本来是想诈他，结果师兄你进来坏我好事。”

　　“……”

　　“咳咳！”我又咳了两声继续道：“所以说师兄你可以离开了吗？”

　　“……”

　　只见师兄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先是前后把我晃了晃，然后又用手背探了探我的体温，皱眉道：“没发烧啊……”

　　“哎呀！”我连忙把他推开，忍不住咬牙低声道：“师兄，你别问东问西了，我这里快着急死了！”

　　师兄先是一愣，随后一脸复杂的看着我。像是懂了，但又像是没懂。但是不管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都需要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师兄！”我急道。

　　“这……”

　　“师兄！你别管了赶紧走好不好啊！”他再不走我真的要急死了。

　　许是看我是真的着急，师兄也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首的离开了我的卧房。

　　“呼……”我长吁一口气，可算是走了。

　　转身看向温廉，他像灵魂被妖怪吸走似的一脸呆滞的看着我，我不禁笑出了声。背着手走上前去，用那只没粘满血的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就是那传说中不吃饭只喝露水的仙子吗？怎么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手感也太不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回过了神。我望进他那如墨一般的瞳孔，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手指忍不住一缩，大脑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响声，心脏如鼓一般激烈地敲打着，吵得人心慌。他忽然笑了，还一把捉住了我那根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指。细小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那鼓声也越来越响，我慌乱到只想找个洞钻进去。他死死地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到骨头被捏的生疼，嘴角还挂着笑容，活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找我索命来了。

　　半响，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附身拭去了我额角落下的汗。我睫毛都忍不住的在颤，仓促的把两只手往后缩。他抬了抬眉，收起了笑容。随后便拉起我那双沾满血污的手，小心翼翼检查着我掌心那道可怖的伤口。我整个人不住地往后缩，他紧握着我的手腕，嘴里发出了“啧”的一声后抬头瞪了我一眼。我立马放弃抵抗，低下了头，小声嘟囔道：“你轻一点我就不会躲了嘛……”

　　腕间一紧，他收紧了力道，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就在我得意洋洋准备乘胜追击时，他突然把头凑近到了我的耳边，轻声道：“都是我害得小师兄落下一身伤，也是我害得小师兄遭此劫难。作为师弟，我应该时时刻刻跟在小师兄左右，保护小师兄的。”

　　他握住了我的腰，让我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继续道：“所以说，是我错了。小师兄别再怪我了，好吗？”

　　“……”

　　大事不妙，方才他好像在我心中放了一把火，把我烧的浑身僵硬不说，连带着把我脑子也烧糊涂了。

　　他居然向我道歉了？

　　我就这么糊涂地看着他，糊涂的被他按坐在木椅上，糊涂的被他握着掌心上药。我甚至一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在和我比什么？比谁脸皮厚吗？

　　难不成他以为我方才那样是在故意整他？天地良心啊！我吴言绝无此心，我真的就是想骗他抱抱我而已啊！

　　如果我的灵魂现在从我这木讷的躯壳中钻出，一定能看到我双眼黯淡、张嘴歪头的痴傻模样。

　　温廉一会握着我的手来回捣鼓，一会又拉着我的手指来回捣鼓，又一会把药罐塞在我手里，嘴巴一张一合，手指着我膝盖念叨着什么。

　　我依旧是那副痴呆的模样靠坐在木椅上，他见我半天没反应，抱着手端倪我了半响。似乎发现我并没有清醒过来的意思，他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后便翻窗离开了。

　　“……”

　　“家里又不是门……”我盯着手中的药罐小声念道。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了，他方才不还说什么要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疼惜我的！怎么突然翻窗跑了！

　　我这下算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他果然以为我是在故意整他，模仿我刚才的模样反将我一军！

　　我正想跑出去找他算账，刚一起身，肩膀却被死死地按住。我惊愕地望向铜镜里去，只看到一块早已不成形的肉泥滴着血攀附在了我的肩上。我瞬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向后刺去，在接触到肉泥的那一刻，手中的匕首瞬间化为了一滩水，握都握不住，顺着我的掌心流到了地面。满地的象牙与碎玉也漂浮到了空中，宛若利刃一般划破了封印住它们的符咒。符咒上散发的金光也随之变得黯淡，宛若枯败的树叶一般从空中滑落。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我感觉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封住了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呼吸。

　　我绝望的发现，我失去法力了。

　　无数肥大的蛆虫从肉泥的缝隙里爬出，我被死死按住，无法逃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米白色的蛆虫啃食着我的皮肤，钻入我的耳朵。

　　痒，浑身上下都痒得令人发狂。

　　就在这时，身后那象牙与碎玉拼凑在一起，伴随着一道刺眼的光芒，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踏月而来。她倒挂在空中，漫天飞舞的彩带和那摇曳的裙摆划过我的脸庞。乌黑的发丝化为一滩滩墨水染黑了周遭的一切。

　　只可惜，她半边身子被撕碎，伤口中冒着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而在这大火烧得最旺之处，却盛开着朵朵山茶花。
　　她看着我，不知为什么，她突然笑了。她笑得是那样脆弱，那样伤心。

　　一颗颗血泪宛若石榴石一般落下，丹唇亲启，只听她道：“我本为仙，但如今为妖，你可知是为何？”

　　我不语，而她则眷恋地抚摸着我的脸，似乎并不在意我会如何回答，继续道：“和你一样，但又不一样。”她突然笑了：“我本体为山茶花，和你年龄相仿时，我遇见了一人。”

　　她正过了身，半幅飘曳在空中道：“但他却不愿和我在一起。”她突然停下了动作，猛地向我扑来，面目也瞬间变得狰狞道：“我为了让他开心，给他种了满山的花。只可惜，他不领情。”

　　她身上那半边火逐渐蔓延到了我的身上，从表面一直烧到内里，我早已被那蛆虫啃食到失去了痛觉，如今只觉得烫。

　　“佛说：‘淫心不除，尘不可出。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

　　空气逐渐稀薄，我听不太清她的声音。

　　“吴言，你看到了什么？”

　　我被火光吞噬，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