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桉树》千司卷

9、种九棵树 早知道，就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已经登机，终于翻开了凌桉还回去的东西？

　　“有种”，可能是在感谢她，这个来双宁这么多天的人，为了她破了多少财，她居然还记得这些并予以返还。

　　“不用谢。”她真诚回复道。

　　接下来还有问询，她只好将手机暂时关机。

　　——另一边候机室。

　　江述平手里捏着已经打开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塞着一千块现金，那个打开的首饰盒，发圈原封不动地躺在里面，崭新得连标签都没撕。

　　他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这种心情，比起为某个画册担心的日日夜夜，手机屏幕里的这个人才让他真正想昏厥。

　　那姑娘压根没懂自己的意思，要不还是打个电话过去说清楚。

　　于是，江述平再三斟酌下的电话拨过去，只有重复的一句冷漠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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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可以。

　　此时航班即将起飞，他烦躁地打开飞行模式登了机。

　　-

　　待凌桉再次进去的时候，桌上的几杯茶已经凉了三分，李队桌前那杯一口未动，脸色极其难看。

　　“哟，小凌警官来了，那咱们继续吧。”

　　凌桉投给李队一个眼神，他轻轻摇摇头只是说：“开始吧。”

　　还没等李队开口，李校长便先发制人道：“宋总昨天就来找过我了，找我商量投资新实验楼的事。”

　　“李校长，问您什么您就答什么，我们没有提到的，您不必主动开口。”凌桉冷了他一眼。

　　“凌警官年纪轻轻没想到能力如此出众，连咱们李队都要看你三分薄面呢。”

　　“行了李冕，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李队开口驳斥他。

　　他不再说话。

　　“双宁五中高三九班宋臻旻，你熟悉吧。”

　　“我们学校的学生，当然了。”

　　“上周你的行动轨迹是什么。”

　　“这……范围这么大我从哪说起啊警官，我岁数大了记性不好，哪有你这样问话……跟审犯人似的。”

　　“李冕！”李队大拍桌子，连带冷掉的茶水一起撒了出来，“看在我们祖上沾亲的份上我现在还是在和你好好说话给你面子，要是再不老实现在就跟我回局里！”

　　凌桉第一次见李队当着她面发脾气。

　　“堂侄子，你别生气，”李冕敲敲太阳穴卖笑，“我这真是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要不等我想起来了再来约你？”

　　“你！”李队愤懑起身摔门而去，凌桉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一直到上了警车，李队还在淬骂他，“一个披狗皮的校长，捞得那些油水够他吃一辈子了！”

　　“我们就这样回去吗？”凌桉试探问他。

　　“回！他就是料到我们现在没法真把他带局里审问，装糊涂呢。”

　　“他确实很精明，”凌桉冷笑道，“我们一进门他就开始问我是谁，那模样还以为自己演得挺像的。”

　　“怎么，你和他认识？”

　　凌桉笑笑，“还真挺巧，我弟那个藏着掖着的小女朋友就是宋臻旻，我知道李冕和宋国义私交甚深，宋国义之前就因为一些私事约见过我了，咖啡店门口停的那辆银灰色玛莎拉蒂和我今天在五中内停车场见的那辆一模一样。”

　　李队忽地释然一笑，“记这么清楚呢。”

　　“老职业病了，就爱记车牌号，更何况能在双宁这种小地方开得起玛莎拉蒂的人，我目前找不出第二个。”

　　“既然他们有私交，一定不会不知道宋臻旻去了哪。”李队情绪很复杂。

　　“但愿事情只有表面这么简单，”728成了一个魔咒，她只希望失踪案能止步于此，不要再出现了。

　　-

　　回到工位，只有许毅博一个人在写报告，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

　　“他们人呢，说好让他们等我的。”凌桉问许毅博。

　　“邱鸣说你的电话打不通，他和越宁先去做笔录了。”

　　“哦电话。”凌桉这才想起来她的手机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关机了。

　　怪不得回来的路上都这么安静。

　　随着开机，一系列消息都如同惊雷噼里啪啦砸了上来，她特地翻到邱鸣那条点进去看，果然给她打了不少视频通话。

　　“我马上就来。”凌桉回复说。

　　这个声称是728案女孩目击者的中年男人，正老老实实接受笔录，凌桉推开门进来，他疲惫地回看她一眼，礼貌地点点头。

　　越宁在一边招呼她过去，她看了眼记录，抬头问那个男人：“你什么时候见的她，具体在云滇的哪座城市哪个街道？”

　　“我是云滇廉崇人，前天晚上我下班关店门碰到了她。”

　　“你开的什么店？”

　　“卖一些十来块的杂物，什么都有。”

　　凌桉看着桌子上女孩的正脸照，推到他面前说：“几点钟？这么确认是她？”

　　“是她，是她。”

　　“她多高，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及时报警而是千里迢迢赶来提供线索？”

　　“她……她大概到我脖子这，”男人疯狂比划，额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穿的红色外套，就在路上走。”

　　“周围就没有其他的人？”

　　“记……记不清了，那天晚上没什么灯，我看不太清，所以不能确定。”

　　凌桉坐了下来，指着姓名那一栏摩挲道，“孙富，你知不知道提供虚假线索会构成妨碍公务罪，情节严重能让你坐十年牢！想好了再说！”

　　她声音不大，却能将孙富的心思望穿，她倒是希望这个人只是单纯想要赏金。

　　如果女孩真的还活着也好。

　　“我是见到个女孩，没骗你们……”孙富逐渐没了底气。

　　“你们俩就聊出来这些东西？”凌桉严肃地扫了两个人，眼神不寒而栗。

　　邱鸣轻轻点头，看了眼越宁，低下了头。

　　谁让双宁人手短缺成这个样子，一个擅长视听与图像处理的越宁，一个离不开计算机的邱鸣，加上凌桉的侦查和祁宣萌的痕检，都只剩一些快退休的老人。李队和杨副队暗自较劲，吴局也提前进入养老模式，还真是没什么意思。

　　想起之前岸城公安局还以人手短缺为由抽走了好几个年轻人，到现在也没“归还”的意思。

　　岸城好歹还是边西最大的城市，如果考虑薪资待遇，它是绝佳首选。

　　那时李队加班时的唉声叹气都被刚调来双宁的凌桉看在眼里，只不过那个时候她还不懂这些，后来隐隐约约了解了一些情况，还趁放假特地跑了趟岸城，结果在下火车的那一刹那就想着，还是闭嘴吧。

　　谁会不想去更大的平台，他们的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李队经常和凌桉这样说。

　　后来越宁和邱鸣实习，也问过凌桉同样的问题，凌桉只是笑，她已经从家乡那个小平台跨到了双宁，已经很满足了。

　　两个刚满二十的小年轻不懂，纷纷说以后要去更大的舞台看看，双宁只是个跳板而已，但只要在这里一天，他们就一定会努力工作。

　　去年某次在岸城办案，她见到了李队口中那些他所离开的学生，比凌桉大不了几岁的年纪，基本上已经当了副队，性子也傲了些，和凌桉说话多少摆着架子。只不过有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因为性格老实，调来这里依旧做着普通刑警，他对凌桉这个学妹还有不少印象，只是说像他们这样的，工资比在双宁高了快两倍，而且还能讨到岸城户口的老婆，这是他的追求。

　　听完这些，凌桉方才明白他们最重要的是高薪工作和结婚生子，在一一实现的路上，谁想要回看过去呢？

　　“算了，也不怪你们。”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也不太尽兴，孙富不老实，却又老实，不上不下的，有点像她。

　　-

　　黄昏时分，双宁又下起了大雨，好在这次她没有被困在食堂，然后狼狈地躲雨。

　　第一个唱衰大雨的就是祁宣萌，也不知道她跟着老钱受到了多少工作的摧残。

　　“鬼天气，再下大点久点，解剖室都湿成成澡堂子了。”

　　每到聊尸体的时候，只有邱鸣巴巴儿凑上去和她搭话，两人一到这个话题仿佛修成了亲兄妹。

　　只要不在吃饭聊，什么都好。

　　祁宣萌抱怨完又凑上来和凌桉说话，“江述平是不是回去了？”

　　下大雨烦躁的不止祁宣萌一个人，凌桉心里也不好受，“你要不发个微信问问他？”

　　“我要是有他微信哪还用问你？”祁宣萌急眼了。

　　凌桉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这么在意他，怎么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祁宣萌尴尬一笑，撩撩不存在的那缕碎发，“他之前把我删了。”

　　凌桉难以想象江述平生气的样子，这得多生气还能删女孩。

　　“你和他……咋了？”

　　祁宣萌摇摇头，很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只是说，“我只觉得他不该回去，他要是回去，就来不了了。”

　　“为什么？”

　　“他爸那个控制狂，能再来才是见鬼。”

　　凌桉第一次听见关于他爸的模样描述，之前只是在餐厅他轻描淡写地说起那个不着家的爸和心灰意冷的妈，还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妹妹。

　　她起了探索欲，不过看祁宣萌这个样子，应该也问不出什么。

　　不管他爸如何，他也没有理由再来这里。

　　见凌桉兴味索然，祁宣萌只好说起其他人，“但是他挺爱他妈妈和妹妹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这个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没听他说过，我们不怎么聊私事。”凌桉摇摇头，终止了话题。

　　这时老钱又来叫祁宣萌，她耸耸肩跟着过去了。

　　外面的雨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伴随着阵阵雷声。

　　再过几天就到十二月了，这个双宁，还会不会变得更冷呢？

　　越宁见凌桉发呆得太久，上前递给她一个热水袋，笑眯眯地与她并排站着，学她发呆。

　　“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我灌了个热水袋，你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我在看天气。”

　　“天气？”越宁睁大眼睛瞪了好几秒都没看出来些什么，“我只知道全国都下了大雨，如果这个时候出现命案，得少多少线索啊。”

　　“全国大雨？”凌桉侧身问她。

　　“对啊，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除了西北地区都受到了雨水的滋润，哪里是要入冬的迹象？”

　　“现在几点了？”凌桉只是问。

　　“接近五点，你今天怎么了？”

　　“沪城离这里一千多公里，要是坐飞机应该早就到了吧。”

　　越宁不懂凌桉今天神神叨叨的经历了什么，想起上午李队回来的表情，还有孙富的事，凌桉这样碎碎念也正常。

　　“不到三个小时就能到，如果中转的话，五六个小时甚至更久也是有可能的。”越宁顺着她的话说。

　　“是呀，如果中转的话，还有可能更久呢，有可能也没到呢……”

　　凌桉话还没说完，越宁就被许毅博叫去了。

　　双宁地方这么小，要是去沪城，大概率要中转呢。

　　早知道，就多嘴关心一下航班了，她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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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一年十一月末的某天下午，凌桉站在离窗台前不到半尺的地方，胸前的一小片衣服跟着淋了雨。

　　她在为一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人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