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寒冬生存备忘录》裁钿

7、第 7 章 角色面板

　　不用走到超市门口，隔着十字路口和整个停车场，他已经看清了LOGO墙上红蓝相间巨大的【GIGA Mart】。他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心想果然如此。

　　荒唐的猜测得到验证，事态开始向最坏的方向急转直下。

　　首先他很快就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日夜分隔——一过晚上九点整的分界线，室外的夜色就立刻从暖色调的昏暗切入冷色调的阴沉，体感气温骤降，能见度也变得很低。

　　单薄的病号服已经不够他在室外保持体温，他很快作出决定，先回到那栋标着待售的写字楼里——一旦接受自己身处游戏世界的事实，眼下【九点过后】【没有武器】还【待在室外】的情况就变得有点恐怖，几乎已经把【毁灭工程】这个游戏里作死要素都叠满了。

　　刚回到写字楼，一群“建筑工人”从西面的工地上过来，似乎也是在往十字路口的方向去。路过写字楼时，他跟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门。

　　离他最近的那位缓缓停下脚步，转向他站着的方向。

　　好在只是看了一会儿，又重新跟上了同伴的脚步。

　　他心跳得厉害，不敢在一楼再多逗留。隔着二楼办公室的玻璃窗，他远远看见主干道上的“行人”已经开始变得狂乱，其中两个只是互相撞在一起，下一秒就互相抱着对方的头啃咬起来。一辆跑车疾驰入十字路口，接连撞飞了十几个“行人”，然后又因为拥堵的“人潮”而被迫停下。“行人”们围堵上去，砸烂了玻璃，把“驾驶员”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对面旅馆里的“工作人员”也有些躁动，“前台小姐”从二楼一扇开着的窗户里头朝下掉落到一楼的人行道上，不知道是不是摔断了腿，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也没能站起来，最后就这么拖着那条腿，慢慢地往对面最热闹的方向爬行过去。

　　他只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这个世界的夜晚魔幻程度还是有点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

　　楼里能找到的物资除了咖啡就是茶包，茶水间的冰箱里空无一物，“职员”的午餐盒里也只有腐烂的三明治和苹果。这楼里的皮包公司看着不景气，工作氛围竟然也并不轻松。

　　几包咖啡粉下肚，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提神效果，脑袋昏昏沉沉，额头好像在发热。他这一整天里栉风沐雨，还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久，会感冒也很正常。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被“售楼先生”咬出来的伤口。

　　他在【毁灭工程】里有过一个角色，在游戏里活过了整整三周，几乎快要步入末日生活的正轨。在游戏里第三周的最后一天，他搜集物资的时候不小心被店员僵尸咬了肩膀。他那个时候处理伤口已经很娴熟，而且伤势也不算很严重。他很快用僵尸身上的衣服撕出【布条】给自己包扎了伤口，暂时止住了血。起初一切还算正常，伤口减弱了他右臂的击打力量和击打速度，但他小心避开了尸潮，减少了战斗频率，所以这个负面状态并没有给他造成很大麻烦。

　　然而事情很快开始不对劲，角色小人的【焦虑值】一直在增长，很快【焦虑值】转化为【悲伤值】，负面状态栏随之出现了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绿色图标——小人【生病】了。于是他想当然开始吃药，他从商业区的药店里搜集到一些药品，【维生素】，【抗生素】，【β阻断剂】，各种药品他都吃了一遍，但【健康值】依然在持续下降。

　　小人的【健康值】最终见了底，无论他怎么休息，健康饮食，都不再回涨，最终在两天后的睡梦中忽然死去，变成了游荡的僵尸。

　　他不得不打开论坛搜索相关攻略，并且很快有了答案——在默认感染模式下，僵尸的唾液和血液都有几率造成【感染】，其中刮伤有7%的感染率，撕裂伤有25%的感染率，而咬伤感染率则高达100%。角色一旦被【感染】，就会在游戏时间2-3天内彻底死亡，变为僵尸，游戏内没有任何办法和手段可以阻止被【感染】后的尸变过程。在这个等死的阶段，玩家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收集物资，为自己创建的下一个角色做准备。

　　不过这个游戏也有很多玩家会更偏向于用一个角色玩一个长期存档，毕竟角色的属性和技能升级都很慢，死掉重新再来的话会很麻烦。对此答主也给出了相应攻略——完全可以在创建新档的时候从游戏设置里把感染模式全部关掉，这样无论受什么伤都不会被感染了。

　　所以也许情况还没有那么坏，也许他现在进的就是一个不会被感染的存档，也许他在这里死了也能复活，也许他成了僵尸也还有自己的意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嘲笑自己——如果他现在的角色属性也能像游戏里一样直观体现在状态栏的话，那他现在【焦虑值】一定在暴涨。

　　就在他努力克制心里烦躁情绪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忽然亮起来，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台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古董电脑，在他生活的年代已经几乎绝迹。他在游戏里见过不少这东西，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装饰家具】，所以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被他完全无视了。

　　复古的荧光蓝屏幕上出现白框黑字的选项——

　　【角色面板】

　　【确认】【取消】

　　他挪动鼠标，点下确认。

　　页面跳转，打开了一个类似人物档案的表格。

　　开头的几栏都是常规内容，姓名，职业，年龄。

　　再往后似乎是一些体检内容，然而用的词就有点不对劲了——【身高】，【体重】，【体格】，【力量】，【敏捷】。

　　再往下拉，出现了更让他汗毛倒立的项目——【技能】。

　　他在工椅上坐下来，拖出键盘，点开姓名栏，输入【冰室效应】，回车。

　　输入光标在方格间跃动闪烁，很快为他填好了表格。

　　【姓名：冰室效应】

　　【年龄：？】

　　【职业：窃贼】

　　【身高：？】

　　【体重：80KG】

　　……

　　虽然对【毁灭工程】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更不记得那个游戏里的角色面板是什么样的。但他的猜测并没有错，他在姓名栏输入了自己常用的游戏ID，果然立刻就出现了相应的角色数据。

　　至于显示为问号的这几项……

　　鼠标无意识地在页面上点来点去，他暂时想不出头绪。

　　只是稍微用了一下脑子，意识变得更加昏沉。他知道他现在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先休息，就算抛开游戏设置不谈，他的身体状态也不允许他再做额外的事了。

　　*****

　　【1993年5月15日7:17】

　　【实时气温：12℃】

　　清晨的阳光虚弱地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驱散了一些夜晚残存的寒意。三月岭跟河畔镇相隔并不算远，几个小时的车程而已，气候却比河畔镇好不少。

　　泽塔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一边喝黑咖啡，一边用车载电话又一次拨打P教授家里的电话。

　　此前教授好多次问起她被警署扣的研究资料，她一直以为他想要的是她毕业论文的实验材料。然而自从上周在邮件里向教授问起摩罗制药的事，她就再也没能联系上他。

　　无论是她在校时的摩罗制药实习名额，还是她毕业之后的就业选择，都有教授的内推关系。她以前只知道教授和摩罗制药的创始人是大学同学，可这样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远不止于此。

　　泽塔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不是在捕风捉影。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开夜车到三月岭，一大早在这里堵人。要不是伊万说漏嘴，她还不知道教授月末就要回州立大学去上班，到时候她更加找不到他的人了。

　　连伊万都知道的事，教授对她却只字未提。

　　三月岭的摩罗僵尸伤人事件也是一样。就算她已经毕业好几年，教授也一直很关心她的工作状况，虽然一些涉密的工作内容她不能跟他细说，但她能确定，他一定知道摩罗僵尸的真相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样。他更清楚，比起人体实验事件，她真正牵涉其中的其实是摩罗僵尸事件。

　　泽塔现在只觉得疑惑极了，如果教授和摩罗制药之间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瓜葛，那为什么他还要几次三番引荐她进入摩罗制药？如果不是因为教授给她的就业建议，她大概率会选择去某家公立医院工作。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拨打了另外一个号码。

　　没过多久，电话里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嗨，泽塔！你今天竟然起得这么早？”

　　泽塔没有跟他寒暄：“你给教授打个电话。”

　　伊万愣了一下：“为什么？现在吗？”

　　泽塔说：“是，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伊万迟疑道：“没接电话可能是在飞机上吧。晚一点的时候你再打他原来研究室的电话试试？”

　　“什么飞机？什么研究室？他去哪了？”

　　“他要回州立大学……呃，我上次好像已经跟你说过了？”

　　“你告诉我是月底，为什么他现在就走了？”

　　“谁知道呢……”电话那边传来伊万刷牙的声音，说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你们最近怎么了，他不是一向什么事都会告诉你吗？”

　　泽塔突然明白过来了：“他是不是知道我知道他要走的事了？你是不是又说漏嘴了？”

　　伊万大喊大叫起来：“怎么是我说漏嘴？你并没有说我不可以告诉教授！”

　　泽塔不想再听他狗叫，立刻挂了电话。事情再明显不过，P教授知道她一定会来堵他，所以连夜买红眼航班跑了。

　　四楼最东边正对着停车场的那间办公室就是P教授的研究室。她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一会儿。手无意识地伸进大衣口袋里想要摸烟盒，却只摸到一串钥匙。

　　“您好……”

　　身后有人突然说话，打断了她的思考。

　　泽塔循声看去，很快想起对方的名字：“赛科小姐，早上好。”

　　对方是P教授的助教，泽塔来研究室找P教授的时候经常遇到她，是个非常腼腆的女孩子。

　　“您是不是来找P教授？他这周末都不在三月岭。”

　　“好的，谢谢你。”她心想，而且他应该周末结束也不会回来了。

　　赛科尴尬地笑了一下：“请问您是刚来还是正打算离开呢？呃……我并没有其他意思，其实周末不太会有人来学校，车位是很多的，我……”

　　泽塔明白了：“抱歉占了你的车位，我马上走。”

　　赛科更加尴尬了。

　　泽塔发动车子，正要离开，却又在她身旁停住。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勾下墨镜，从镜片上方仔细看她的脸：“你最近一切都好吗？”

　　赛科似乎意外她会这么问，但还是立刻回答：“都好，谢谢您。”

　　泽塔看着她眼白部分的血丝和略显憔悴的脸色，并不十分相信她的话。但她们之间来往不多，更不算朋友。

　　泽塔问道：“教授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以前在摩罗制药工作？”

　　赛科又露出那种紧张的笑：“是的。”

　　泽塔组织了一会儿措辞，才慢慢说出下文：“如果让我现在做选择的话，我想学校或者医院会是更好的选择。”

　　赛科脸色似乎变得更苍白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知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短短几句话已经耗尽了泽塔全部的社交技能，她总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但实在挤不出更合适的话，最后只好点点头，把墨镜推回去：“再见，赛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