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寒冬生存备忘录》裁钿

6、第 6 章 钓鱼小屋

　　-Q：如果玩家穿越进自己玩过的僵尸类末日生存游戏世界里该怎么办？

　　-A：利用对游戏机制和地图资源的熟悉掌握，调整战斗与生存的节奏。第一步——借助出生点资源，渡过前期生存危机。第二步——寻找合适的地点建立生存基地，优先确保稳定的生存资源获取途径。第三步——建立并巩固基地防御系统，以抵御路过游荡僵尸和尸潮的攻击。第四步——逐步扩大基地规模，增加食物储备和能源储备，恢复水电系统，开拓农业生产，建立末日家园。

　　-Q：如果自己只是这款游戏的新手体验玩家怎么办？

　　-A：注意安全，注意保暖，注意时间，注意天气，注意膳食结构，注意心理健康。维持健康体重以保证足够战斗力和耐力。

　　-Q：如果是那种，游戏角色重生十六次都还没能顺利走出新手村的水平呢？

　　-A：不要饿死，不要摔死，不要过度超负重导致大腿骨折，不要喝未经消毒的水，不要在雾天出远门。最重要的，不要靠近尸群，不要在天黑后滞留室外。

　　他并非这类型游戏的硬核玩家，接触【毁灭工程】也是偶然。随机人物，随机职业，随机属性，进游戏也是随机选择出生地。十几个小时的游戏时间在这类游戏里大概属于还没入门的水平，只够他体验丰富的死法。死了十五次之后，他痛定思痛，去游戏社区看了不少攻略，才知道他随机到的西点镇就是僵尸密度最高的新手地图之一。

　　第十六次重生时，他已经研读了不少生存指南，也在视频网站上观看了很多玩家的自建基地攻略，进游戏时认真选了职业和属性点，甚至还给自己提前设计了将来要造的郊野度假村设计图。这一次他的计划是要去俄亥俄河边找一块空地造一个功能完备、风景优美的末日庄园。

　　至于后来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他已经有点记不清。只记得最后角色小人还是随随便便就死掉了，一直到删游戏他也没能走出西点镇。

　　一开始他并没有立刻把眼见的种种怪象跟这款游戏联系在一起。【毁灭工程】是2D第三人称游戏，跟身处其中的第一人称视角完全不同。它也不是以画质建模著称的游戏，游戏内无论建筑还是人物都很糊弄，跟真实景象相差更是很大。

　　直到进入这栋写字楼，他才被唤起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时刚进游戏没多久，对这个游戏的硬核程度没有概念，他背着一背包打不开的罐头走到这里时，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朝东带阳台的空房间，就打算要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定居点。然后就在搜集物资的过程中死了两次。

　　按照游戏地图，十字路口的对面的商场应该是一家综合超市，里面各类物资一应俱全，这也是他一开始选中写字楼作建家点的理由之一。在游戏世界里，这家综合超市属于【毁灭工程】里特有的一个超市连锁品牌，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叫作【GIGA Mart】。

　　刚下车的时候，他忌惮那里密集的人群，所以没有过去。但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意外之后他改变了主意，打算在夜晚到来之前去亲眼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虽然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是按照【毁灭工程】的设定，晚上九点钟之后，才是僵尸活跃度和战斗力都会大幅提升的真正的【夜晚】。

　　他或许无法很快理解这一切发生的原因。如果情况真像他推测的那样，如果他真的已经进入到了游戏世界的话，那么至少这里是他唯一熟悉过的城镇。

　　*****

　　车子平稳行驶在公路上，车顶雨声沙沙作响，车轮偶尔碾过路面水洼，发出先渐强后减弱像波浪一样的声音。

　　他听见前座的驾驶员时不时跟着汽车电台里的隐约哼唱一句或者两句。那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歌，歌手嗓音沙哑，歌词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曲调舒缓忧郁，带着一点点电流声。

　　有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像末日电影里的角色，在雨夜独自睡在房车改装的安全屋里，听着电台歌声，感受最后的人类文明。

　　“我买了炸鸡和汉堡，你吃吗？”泽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抱歉，我以为你已经醒了。”

　　他坐起来：“我醒了——我刚才打呼噜了吗？”嗓子又干又渴，说话声音都哑了。

　　“嗯。”

　　其实车子还没过教堂西侧的红绿灯时，她就听见后座上的人开始打鼾了。声音并不大，能听得出来睡眠质量不错，看来这几天伐木确实累坏了。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两旁连路灯也没有，只有车前灯的光，隐约照亮层叠的树影。电台节目到了尾声，歌曲结束后彻底安静下来，于是外面的风雨声就变得清晰了。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水流声。

　　前排车座间递过来一个塑料袋。

　　他扯开活结，袋子里立刻飘出油炸食物的香气，饥饿的感觉在这时候才突然被激活了一样，后知后觉地涌上来。食物已经完全冷掉，但是丝毫不影响他大口吞咽，一口气吃掉了汉堡和一整盒炸鸡，还意犹未尽。

　　泽塔又递了饮料过来。

　　他拉开拉环一饮而尽，正要把空罐子扔进塑料袋，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易拉罐的样子跟游戏里的【罐装汽水】一模一样。

　　【罐装汽水】：饮品类道具，按照游戏设定还带一点能量。饮用后可以大量减少【口渴值】，少量减少【饥饿值】。

　　他在游戏里为了续命喝了不少这东西，真正尝到它的味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一点点橘子味，主要是甜，不用看配料表也知道糖分不低，怪不得能充饥。

　　炸鸡和汉堡的味道也不错，尤其他现在饿得厉害，即使冷了也很美味。玩那个游戏的时候，前期他浪费了太多时间，等他发现商店里有可以直接食用的【汉堡】的时候，这些有时限的食物都已经多了【腐烂】或者【变质】的后缀，吃了不但会生病，严重的情况下还会直接中毒死掉。

　　甚至手里那个被泽塔用来隔开食物气味的塑料袋都不简单。在游戏里这个东西只有一个看不清的粗糙建模，物品名称也是简单的【塑料袋】，而他此刻真实抓在手里的则印着红蓝相间的【GIGA】logo。

　　那个画质粗糙、建模简陋的游戏世界，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充真实细节。

　　在这几天里他总是反复想起第一次见到泽塔的那个傍晚。从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周围蹒跚移动的怪物都突然有了清晰的人类的脸，沙哑的僵尸呓语也变成了他能听懂的语言，食物变得新鲜无害，无处不在的尸臭也变成了更接近活人世界的气味。就好像一个叠加在原版游戏上的模组终于加载完成，整个世界顿时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泽塔等他吃饱喝足，向他提起正事：“下周一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就让里格纳带你去弄那些手续吧。你的情况要尽快去医院做检查，拿到身份才能申请补助和费用减免。”

　　“……好。”他听这些话题只觉得脑袋空空，除了答应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谢谢你，——和里格纳先生。”

　　两侧的树影飞速后退，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他们已经穿过了林地。他回过头从后车窗里张望，却只有一片黑暗。

　　泽塔指了指远处的一点灯光：“那是农场主人家里。”

　　安斐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没有作声。

　　不用参考游戏里那种可以实时打开的地图，他也能看出他们已经离城镇非常远，不知道她到底要把车子开到哪里去。

　　她又指向车子的右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一样给他讲解：“这边住的是镇上的护林员，教会那块地也是他们在巡逻，说不定是他们报警抓的你。”

　　“……嗯。”

　　几处民居都只是一闪而过，车子再一次驶入无人区。道路一边是茂密的野林，另一边则是蒙河的河滩。晴朗的白天或许这里风景还不错，但夜色里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的河面，确实没有什么值得详细介绍的名胜。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后座的门被拉开，泽塔递进来一把伞：“下来。”

　　借着车灯的光，他隐约可以看出这是紧挨着马路的一大片空草地，唯一的标的物是离马路不远的一个木头小屋。他只能猜测或许这个小屋就是他们今夜的目的地。

　　大概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杂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脚下的泥地被丰沛的雨水浸透，踩上去脚感湿黏绵软。他脚上穿的鞋子不防水，走了没几步，土壤里冰冷的液体就渗入鞋袜。

　　木屋的门一推就开，泽塔检查木门，原来是门框上的锁扣整个掉下来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还有一股霉烂的气味，不过好在应该是铺了木地板，从软烂的泥地走上坚硬的地面让他如释重负。

　　泽塔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会儿，按下点灯开关。

　　“咔哒——”

　　“咔哒咔哒——”

　　“可能是线路坏了。”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拧亮。“这是我爸爸的钓鱼小屋。”

　　手电筒光打在墙面上，照过一排鱼线和鱼钩，印证了她的说法。

　　小屋里空间本来就不大，放满了东西显得更加拥挤。她把手电筒固定在柜架上，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搬。

　　安斐也跟着一起干活，有他加入清理进度明显加快不少，很快就把整个小屋都腾空了。

　　泽塔打开窗户，清新潮湿的夜风很快驱散了室内的霉味。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应该一开始就把窗户打开。”

　　他不置可否——她好像永远都胸有成竹，他还以为不开窗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泽塔摘下手电筒，一边打光一边给他介绍：“我爸爸以前偶尔会在这里留宿，那个折叠床应该还能用。这里还有个卫生间，简单洗漱是没问题的。”

　　她记得以前跟爸爸来的时候，这里还有洗衣机和冰箱，刚才整理的时候却没有看到，她猜大概是被路过的拾荒者拿走了。室外烤炉倒是给她留了下来，这款烤炉只能用最小容积的丙烯罐，做一次饭就得换一瓶。

　　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镇上有公共洗衣房，丙烯罐也可以多置备——不过她的意见是不如开车去镇上吃，这个炉子实在是太难用了。此外再有什么缺少的日用品明后天都可以去镇上置办。爸爸留下不少乱七八糟的工具，找找看说不定螺丝钉子都有，等天亮就能把门锁修好。电路问题则可以去农场找人帮忙看看。

　　她甚至还在洗手池柜里意外找到一把消防斧，这下连他伐木的工具都有了。

　　泽塔对着小屋挑挑拣拣点评了一番，安斐站在暗处沉默地听她说话。她一直没得到回应，就拿手电光晃了晃他：“你觉得怎么样呢？虽然我不太理解你的爱好，不过这块地包括后面的林地都是我爸爸的，不会有什么法律纠纷。”

　　“我……我觉得很好。”他顿了一下，仿佛是觉得自己的用词过于平淡，没能准确表达出他的心情。“我觉得非常好。谢谢你。”

　　“那就好。”泽塔看他没意见，又开始想别的事。“那你今晚怎么打算呢？我可以送你去农场留宿一晚。”

　　他从她话语间听出一点端倪，忍不住问：“你呢？”门外的夜色已经变得有些阴森，显然是九点之后。她说能送他去农场留宿，那她自己又打算在这大雨的深夜里去哪里呢？

　　泽塔说：“去寻求世界的真相。”

　　安斐：“……”

　　踟蹰片刻，他犹豫着开口：“我想……”

　　自从离开医院住院楼之后，他很久没有再真正安稳地睡过一个好觉。起初是在西点镇疲于奔命，就算疲倦到极点也不得不用咖啡和茶包来强行提神。到河畔镇之后情况好了很多，他很幸运，一来就遇到了泽塔，整个世界也看似变得正常起来。

　　然而他的生活却并未能真正恢复正常。

　　城镇里终日萦绕着的腐朽臭气如影随形，虽然不再是尸臭，但折磨程度却不相上下。他尝试过用意志力克服生理不适，白天在城中行动如常，甚至可以站在摩罗僵尸群边上吃午餐。一切都好起来了，除了他每晚都睡不着，只有熬到精疲力竭才能短暂地昏睡片刻，醒来之后又总是比睡前还要疲累不堪。

　　第二次被逮捕的时候，他正在树林里睡觉——早晨小镇难得放晴，气温高了很多，风也很温暖，紧绷的精神有了片刻松懈。起初他真的只是想在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然而一闭上眼睛就睡到了傍晚，就连中途又开始下雨他都无知无觉，最后是被警察强行叫醒的。

　　坐在警车上回河畔镇的路上，他一直在认真考虑从此以后荒野求生。林地里混合草叶泥土气息的空气好像让他短暂从亡灵世界里复活了一下。

　　而这里不但有鲜活的空气，竟然还有床，竟然还有安全水源，竟然还有现成的房子可以遮风避雨。

　　他已经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泽塔看了看已经被他们搬空的房间，向他确认：“你今晚就要住在这里？”

　　安斐坚定地点头：“对，我要住在这里。”

　　泽塔一直是知道他精神不正常的，看他这么坚持，于是说：“那你自己去把折叠床再搬回来吧。”

　　走之前泽塔几乎把车上带的东西都搬下来留给了他——毛毯，食物，手电筒，打火机，创口贴，最后连她身上的雨衣也脱给了他。

　　“蒙河今年提前进入了汛期，想下水的话注意安全。”她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再见。”

　　大切诺基在黑暗雨夜里疾驰而去，很快就拐过弯，车灯光线彻底没入茂密的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