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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199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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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月14日下午7:15】
【实时气温:17℃】
警局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三个人先后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里格纳律师,一如既往笑容可掬。他的身后跟着刚被保释出来的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走在最后的是上周见过一次的那个老警官。
里格纳律师和老警官握手的时候,泽塔按掉了烟头,走上前去:“晚上好,警官先生。”
老警官看了她一眼,没有要跟她打招呼的意思,直接转身回警局大厅去了。
里格纳律师抓着把手,费劲地爬进了大切诺基的副驾驶座上,这车型对他的体型不友好,但他还是每次见到都对她的新车赞不绝口。车子刚启动,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各种文件和笔,一边迅速翻看,一边嘴里也没停过:“到去年十一月份的房产税我已经帮你处理完了,你记得要去修改一下预留地址——你现在住在哪?”
“西郊厂区的集装箱房。”
“那就先改成你的公司地址。”里格纳律师一边说一边做记录,“税表我已经帮你提交了,等回执到了你仔细核对一下。需要处理的部分不多,大部分固定资产你父亲生前都已经处理完了。对了先生,您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吗?”
坐在后排的男人回过神,才意识到话题已经到自己身上了:“……嗯。”
里格纳律师叹了一口气:“这才是真的麻烦。”
男人没有见到保释的交涉过程。在拘留室里的时候只记得这位陌生的律师先生过来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告诉他可以走了。此时听到律师的这句话,他就下意识地认为真的很麻烦,于是隐隐紧张起来。
他绞尽脑汁回忆,最后只记得他最开始醒来的那张病床上贴着一张姓名卡。但他也并不能确定那就是他的名字,因为上面只写了一个“A”。
“A?”里格纳律师的脸从前排座位中间探出来,认真地看着他。“名片卡上只写了一个‘A’?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名字啊。”
泽塔在前排发出一声嗤笑。
“也许是你名字的首字母,”律师一边说,一边已经在申请表格上填写起来。“安斐,姓氏的话……”
泽塔质疑:“安斐不是你们家狗的名字吗?”
“安斐……”后排的男人跟着喃喃念了一遍。它听上去如此熟悉,他甚至能脱口说出那个仿佛理应跟在后面的姓氏:“安斐……瑟特·奈法提利。”
里格纳律师可不管他这样那样的精神状况:“安斐瑟特·奈法提利,听着不错,像个古埃及人,就叫这个。庭审的时候先用这个名字,我会去给你申请一个身份。”
泽塔问道:“什么庭审?”
“小姐,他是被保释出来的,当然要按时去参加庭审。”里格纳律师对她的法盲言论感到无奈。“不过问题不是很大,那片土地虽然记在尼姆牧师名下,但严格来说其实不算私产,而且确实没有明确标识。上一次的这个——呃,暴力事件,我也问过了,现场勘验和目击证人的证词都证实了他的车并没有撞到那个人。”
“嗯?”犯罪嫌疑人和目击证人同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泽塔当然知道安斐的车子没有撞到对方,但是也亲眼目睹他下车后拿棒球棍把对方打得倒地不起。
里格纳律师对他们的担忧不以为意:“对方是个摩罗止痛药重度成瘾者。你们可能一直在河畔镇上所以没有听说,这一个月里,光西点镇里‘摩罗僵尸’就已经出现了不下五起主动伤人事件,三月岭和马尔德劳也有,市区肯定更多。大家都在说他们已经快成真正的僵尸了。到时候你只要否认主动攻击就行了,不会有事的。”
摩罗制药的止痛药中含有大量未标明的危险成分,这早已是不必明言的秘密,长期服用这种止痛药的人大多都渐渐变得形销骨立,如同丧尸,不分白天黑夜神志不清地到处游荡,因此被人们称做“摩罗僵尸”。就连像河畔镇这么偏僻的小镇上也有不少这样的“摩罗僵尸”。
这才是人们对摩罗制药痛恨的由来。闹得沸沸扬扬的人体实验事件不过是某一段时间里风口浪尖的谈资,真正深痛持久伤害诺克斯人的东西,公共媒体上从来不见提及。
安斐忍不住问:“那个人……怎么样了?”
里格纳律师在业务上相当专业,对案件情况早已作出了充分调查:“只是左臂骨折,不是什么大问题。而且判决——不太可能会偏向他的。”
这里没有外人,律师先生也是实话实说。这并不涉及任何私下非法操作,仅仅只是因为对方是“摩罗僵尸”,法律和社会就已经不可能偏向他了。
此言一出,泽塔和安斐都沉默了。
里格纳律师可懒得理会他们各自被戳中的心事,径直换到了下一个话题,说起了联邦继承法和州继承法的区别。
商店街上已经有不少店铺打烊,人行道上撑着伞的路人行色匆匆,不知道这么晚了要赶去哪里。
车棚上清晰的雨声中混杂着前排传来的交谈声,话题在基金、球赛和律师太太的血压之间跳跃,有时也会说到他。他听见他们话语间已经十分自然地称呼他为“奈法提利先生”,熟稔得就好像他已经用这个名字与他们认识了很久。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疲倦和困意。他插话说可以直接叫他“安斐”。他以为自己口齿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然而事实上,他不过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动嘴唇。
*****
三个“售楼先生”守在门外。
他屏住呼吸,试图用恐怖片里学来的方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口气快要把自己憋得大脑缺氧,也没能等到他们离开。
沙哑的嘶吼交错不停,他们似乎认准了这道门后面一定有人。
这个房间外面还有阳台,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隔壁房间的窗户离得很远,目测不止三米,凭他这种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飞过去;楼下则是他来时经过的马路,此时也已经亮起了路灯,整面墙上连一个能落脚的窗台都没有,想从阳台这边下楼也是天方夜谭。这房子不仅是从外观看上去像九十年代的风格,整个内部构造也跟他的时代很不一样。房间里空空如也,连废弃的建筑材料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他也不能就这样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饥饿和疲倦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尚且可以忍耐,迫在眉睫的情况是门框已经在他们坚持不懈的攻击下松动了。
木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眼看要不了多久就会连着门框整个从墙体上脱落。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房门。
“售楼先生”反应有点迟钝,互相堆挤着,还保持着挠门的姿势。
他又怕被抓,又担心被咬,脑子还没想出对策,手已经握住了当先那位的脸。
原计划是借用木门把距离最近的一号跟二号和三号分隔开,然后趁着门框还没彻底被二号和三号卸下来的时间差,先想办法把一号解决掉。然而战斗情况大大偏离了他的计划,他觉得自己只是稍微一扯,一号的脑袋就连着脖子一起被他扯了下来。失去了头部的一号身体停滞片刻,原地倒了下去。
他没有时间犯恶心,因为门框已经应声从墙上彻底脱落。
本想如法炮制,再来一次,但是二号“售楼先生”的肩颈关节明显比一号更牢固,他扯了一下没扯下来,反而把对方扯进了自己怀里。二号对着他的胸口张开嘴,浓郁尸臭和腐味扑面而来。他被这一口气喷得差点晕过去,动作只是一瞬间的停滞,三号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他屏住呼吸,一把将一号的脑袋用力塞到二号嘴上。二号在强劲推力下连连倒退,跌坐在地上,然后专心吃起一号的脑袋。
腾出手之后,他终于能把三号的嘴从自己右臂上掰开。三号被推得一个趔趄,却没摔倒。他只是抬起右臂看了一眼伤口,三号又一次扑上来,他下意识又一次用抬起的右臂去挡,小臂上又立刻被叨了一口。
好在售楼先生们虽然有牙尖嘴利的优势,但也有骨质疏松的劣势。他忍着痛抓着三号的脖子按在墙上,两拳擂下去,就把他整个胸腔连同脊椎都捶碎了。
他又转向二号。二号还坐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号的脑袋胃口大开,发出清脆的咀嚼声。他踩住二号的身体,一把夺下他的口粮,对着他的头用力抡下去。
外面的自然光已经完全暗下去,只有依稀一点路灯的光亮透过窗户照在楼板上,让四楼的空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已经完全看不清战况,只能勉强分辨出地上的几团影子。无论是肋骨碎裂的声音,还是不明汁液飞溅到他的脸上和脖子上的触感,他都强迫自己不要细想。
短暂但激烈的打斗让他胃部灼烧的感觉开始变得强烈,手臂也突然就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可现在还不是他该害怕和崩溃的时候——他该去找点吃的,想办法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一晚上。
不知道僵尸职员加班是不是也需要咖啡因提神,无论是咖啡还是茶,他现在也非常需要来一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涌上来。十字路口四层高的写字楼,窗户上贴着的租售广告,空置的办公室,走廊,阳台,木地板,甚至包括马路对面的旅馆招牌——这一切都让他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熟悉感。
在楼梯间里屏息细听了好一会儿,确定二楼办公室里再没有其他人,他轻轻推开楼道门。
房间里还有未散的腐尸味,他打开一扇窗户,好让室内的空气可以流通起来。
手摸到墙上的照明开关时他迟疑了,最后还是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灯光,他摸进洗手间里清洗伤口。上臂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他扯了一团纸巾按住小臂渗血的地方。简单处理过伤口,他按顺序翻找起每个抽屉和柜子。
纸张、笔记本、铅笔、胶水、订书钉……
他的不祥预感在一点一点被验证,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这些都是办公室里常见的物件,并不是那个游戏里的独有设计。意料之中从经理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咖啡和糖包,他又想这无论如何是好事,至少不会饿死在这里了。
办公室里找不到热水,他撕开咖啡包装直接倒进嘴里,然后用自来水将口腔里的粉末冲下食道,接着又用同样的办法吃掉了糖包。
胃里有了一点东西,胃里的烧灼感也终于减轻了一些。
在洗手台边靠着柜子坐下来休息时,他忽然想起那个末日生存游戏的玩家论坛里有一个经典笑话——大佬行为,干嚼咖啡。
按照那个游戏的设定,干吃咖啡虽然可以减少疲倦值,却会增加忧郁值,所谓的大佬行为,无非是嘲讽玩家自以为是。很多玩家在对游戏机制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就爱自作聪明干一些找刺激的傻事,最后结果就是把自己坑进又困又累还不能睡觉的窘境,想泡咖啡来强行降低疲倦值都找不到安全的饮用水。
他佩服自己想到这个笑话的时候还笑得出来。
眼下的情况跟这个笑话的唯一不同,就是玩家被僵尸咬死了可以直接重建人物再来一次,而他可能就没有这种运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