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同途》沫纳

29、第二十九章 朝闻道，夕死可矣 人心有执，

　　天枢门。

　　大半月过去。

　　翎落一直躺在床上，引息、调心、刻意扰乱脉息，让灵脉看上去时好时坏——若让人知道她一夜痊愈，灵力还涨了一截，只怕又要生出祸端。

　　掌门隔几日便来为她温养灵力，她一见他便装晕。

　　同门轮流守着她，撵不走，说是掌门严令。她知道，半是关照，半也是监着。

　　每日只能躺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
　　只剩那只墨蝶，和那一声“呵”。

　　“吱呀——”房门被推开。

　　王师兄与守值弟子交接了几句，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又好了些。”

　　翎落点头，“劳大家照顾。”

　　王师兄沉吟一下，终于问出口：“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赶回来时已经是一地狼藉。”他压低声音，“听竹院的几位师兄说，梨院灵力暴动，等他们赶到，你昏在雪里，掌门也伤得不轻。还有人听到仙子对掌门说‘不是此界之物，留不得。’掌门当时只回了一句——‘我的徒儿，我担着。’，就当着仙子的面把你抱走了。”

　　他说到这里，眼里带了点笑意，“是不是挺——”话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翎落露出一点苦笑。

　　“所以说，” 王师兄的目光落回她脸上，停了片刻，“你真的一点要跟我说的都没有吗？”

　　翎落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解释。

　　【缓来。顾后书院。】
　　几道金光在榻前闪现。

　　王师兄神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她身前。

　　“别去。”他说。

　　“有事我担着。”

　　翎落看着金光散尽，垂下眼，没有说话。

　　躲了大半月，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师兄，那日的事，我自己也不明白。”她抬眼与他对视，“我想弄清楚。”

　　说完便要下榻。

　　王师兄伸手按住她肩。

　　“不明白就别去明白。” 他看着她，语气压低了些，“若你不想在天枢门待了……随我回北齐。”

　　“我护得住你。”

　　翎落怔了怔。

　　随即笑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

　　王师兄看着她，半息后，才慢慢松开手。

　　“那我陪你去。”

　　翎落点点头。

　　出了房门，才发现整座天枢门都沉在厚雪里。

　　从她的房间到书院有一段路，王师兄撑着伞，与她并肩而行。

　　雪落得极静，伞下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两人的脚印沿一深一浅，延向山径深处。

　　***

　　天枢门*顾后书院

　　陆沧看到随翎落一同进来的王师兄，淡声道：“你先出去。我与翎落有话说。”

　　王师兄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沧看着他，似要再开口——

　　翎落轻轻扯了下王师兄的袖子。

　　“师兄——”

　　王师兄垂眼看着她，眼底的冷意退去几分。

　　他收回视线，声音清朗稳重：

　　“北齐三皇子王陵祁在外候着。掌门若有吩咐，唤我便是。”

　　临出门前，转头对翎落轻轻一点头，随即迈出门去。

　　***

　　“伤可好些？”陆沧转身，抬手示意她坐下。

　　翎落却仍站着。

　　“您若不知弟子已无碍，断不会唤弟子前来。”

　　她看着他。

　　“掌门想问的，并不是伤。”

　　翎落继续道：“那日您替我挡那一击——伤势如何？”

　　陆沧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不怪为师未能护住你？”

　　翎落摇头。

　　“掌门自有掌门的难处。”

　　陆沧苦笑一声，“我并无难处。”
　　随即叹道：“修仙四十余载，无灵根，难入大道。”他看向她，“论灵力，你已在我之上。”

　　翎落沉静一礼。

　　“弟子虽活百年，也只识得山脚这一方山色。是天枢门教我修行、处世——弟子不敢忘。”

　　她抬起眼。

　　“掌门教我看人，只问道同不同。那弟子今日，便也只问一件事——仙子要杀我，是因我之道，与她不同？”

　　“还是——”

　　“她在怕。”

　　陆沧神色一变。

　　“她在怕什么。”翎落看着他，“掌门应当比弟子更清楚。”

　　书房一静。

　　翎落继续道：“仙子从不在意弟子是谁，羽嘉也好，凡人也好。弟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个会在某日令掌门生变的隐患。”

　　她抬起眼，语气平直，“可仙子的心魔，不应由弟子承。”

　　短暂沉默后，她看向书案后的屏风——

　　“掌门的道，也不该由她来守。”

　　陆沧怔住。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这徒弟……”他苦笑，“最叫我头疼。”

　　他闭上眼。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许多，“去年暴雪，禁制异动。那股力量，与那日护住你的墨蝶，是同源之力。”
　　“而那力量——不属此界。”

　　他看着她，神情复杂，“你下山那一趟，遇到了什么？”

　　翎落垂下眼，没有回答。

　　陆沧看着她，神色缓缓沉下来。

　　“你若不愿说，为师不勉强。你若想留在这天枢门，自有为师担着。你若要走，为师也不会拦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可你若执意压着心底之事，不肯言、不肯解……只怕有一日，会化作你的心魔。”

　　翎落猛然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一撞，又都沉了下来。

　　陆沧轻叹一声，“若你今日所护之物，有一日真成了你的心魔——”

　　“那也未必不是你的道。”

　　他停了半息，忽然带出一抹笑意，“人心有执，当随其所。”

　　挥了挥手，“去吧。”

　　***

　　“吱——”

　　雪灯在风口微晃，书房的门轻轻一响。

　　王陵祁立在门槛外，眼神先落在翎落身上，随后转向陆沧，拱手道：“掌门，弟子送师妹回去，随后来领罚。”

　　不等回应，他已撑开伞。

　　翎落却先一步踏入雪地。

　　伞在半空停了一瞬，他快步追上，“伤才好些。莫再受凉。”

　　“我不想打伞。”

　　“掌门训你了？”

　　翎落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雪落在脸上，她眯了眯眼，仰起脸看了看天。

　　王陵祁没再追问，将伞收起。

　　雪很快在两人肩头覆了一层薄白。

　　王陵祁解下自己的大氅，从后披在她身上。

　　翎落被带得微微一顿，回头看他，“师兄？”

　　“不想打伞？”他看着她，“那就别打。”

　　雪落下来，他的眉眼上已覆着些冰晶。

　　翎落看着他，眸光微微一松。

　　王陵祁眉眼一弯，“走吧。”

　　两人踏着雪往前，脚印一深一浅。

　　***

　　天枢门*顾后书院

　　雪声隔着窗纸细细落下。

　　屏风后，白砚踱步而出，“是个妙人。”
　　她开口，“若非身上那股力量……本仙倒也愿意留她。”

　　陆沧抬起眼，“白砚，你想说什么。”

　　白砚抬手，一缕极细的碧光浮现，又瞬间散去。

　　“那力量，还在。”她说。

　　陆沧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呢。”他语气平静。

　　“你打算如何。”她语气很淡。

　　陆沧拿起一卷书， “她在这天枢门一日，我便护她一日。”

　　“她若要走，你更没有理由动她。”

　　“理由？”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本仙行事，从来不用这个。”

　　她向前一步。

　　“你我都清楚——”
　　“那不是此界该有的力量。

　　“三千界乱，祸水必来。”

　　白砚看着陆沧，“祸，不是等它成形才叫祸。”

　　“那又如何。” 陆沧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声音平稳，“她既拜入我门下，只要她不祸乱苍生，我便护她一世。”

　　“护她一世？” 白砚轻嗤。

　　“你连自己，都未必能护住。”

　　空气骤然一紧。

　　白砚收回目光，“你变了。”

　　她转身，衣袖拂过案角，带起一缕冷风。
　　“你既要护——”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就看你，能护多久。”

　　话落，书房里只剩风声。

　　陆沧坐在原处，没有动。

　　良久。

　　炉火轻轻一爆。
　　一点火星跃起，很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