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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醉生梦 为什么最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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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枢门
正午。日光透过纸窗,将静室照得一片通透。
翎落背抵墙面蹲着,脊背笔直。
这间屋子已被她布下伏灵阵。灵识已顺着伏线铺满房间,延伸至庭苑,如一张无形的蛛网寂静蛰伏。
布阵时那挥之不去的熟悉感——每一步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无师自通。
甚至不像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这阵法能不能困住他——但至少,要弄清一点。
深吸一口气,她用指尖蘸取瓷碗中的清水,在青石板上快速划动,唇间翕动。做完这一切,她霍然起身,在心中默数:一,二,三。
来了!
他自虚空中一步踏出,足尖压落伏灵阵的刹那,灵光疾起。无数金色符文化作锁链瞬间缠上他的双腿,急速向上攀绕。
成了?
……竟成了。
翎落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便撞上了渊临昭的目光。
他未曾低头看一眼束缚着自己的阵法。自现身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在她脸上。
他朝左随意地晃了半步,将整个人不偏不倚,正正好立在阵眼中心。
“布置得……”他摇摇头,“无甚新意。”
说完,向着她迈出了一步。
“咔嚓——”
缠缚在他腰间的符链应声而碎,寸寸崩解,化作光点湮灭于空中。
翎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面前。
“我倒是有些好奇,” 渊临昭语气里听不出恼意,“若我方才未能挣脱,你待如何?”
他微微俯身,望入她眼底,唇角压出一点弧度,“是杀了我,还是……打算关着我。满足你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奇心?”
“……”
翎落肩膀收紧,脚跟死死抵住墙面,未动一步。
渊临昭凝视她片刻,极轻地叹了口气,“没想好?”
“那墨蝶,是什么。” 翎落别过脸去。
“之前给你的一个小玩意儿。”
之前?
翎落愕然转头,对上他坦然的视线。
“你究竟是誰?为何仙子和掌门都那般忌惮你?”
渊临昭挑了挑眉,直起身,好整以暇地踱开两步,忽然转身, “你以为呢?”
“你是神仙?” 翎落紧紧盯着他。
渊临昭但笑不语。
“难道是大妖?——总不可能是凡人吧?!”
“只能选这些吗?”
翎落一时语塞。
——再追问下去,也只会白费口舌。
“那……“她看向他,目光停住, “你会对天枢门,对掌门不利吗?“
“他们与我无关。”渊临昭目光落回她脸上,“你为何不问,我会不会对你不利。”
翎落没有立刻接话。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门外的方向。
“你不会。” 她说得很轻,目光落回他身上。
“哦?”
“关于你,我还有许多事弄不明白,但是……”
翎落目光不移,“你对我,绝无恶意。”
“甚至……”她笑了一下,“我猜,你所图谋的,大抵就是我。”
渊临昭眼底掠过一丝涟漪。
他后退两步,双臂环抱,姿态刻意疏懒,“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图的是你。那么,这次费尽心机找我来,所为何事?”
“我想离开这里。”
她顿了一下,望进他眼中,“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你要去哪里。”
“我们羽嘉一族飞升之后,便会前尘尽忘,仿若新生。我想在那之前,去感受一遍人间的所有。”
“所有?”
“尝遍四方滋味,览尽山河景色,体验一番凡人常说的爱恨情仇,再结交三两知己好友,还可以……”话语戛然而止,翎落声音低了下来,“你同我一起吗?”
“为什么是我。”
翎落眉头轻蹙,眼里染上一丝薄怒。话已至此,这人竟还问她为什么?
“你不由分说在我掌心写下你的名字,我可以当你一时兴起;你让我在深夜无意识写下你的名字,我可以怪自己心神不稳。可在我灵脉灼痛时送来灵力,这又算什么?更遑论——你为了替我遮掩,竟敢去动那天枢山的禁制!”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几乎逼到他面前。
“而现在——你问我为什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入他眼底。
“渊临昭,只能是你。”
渊临昭嘴角扬起,目光落回她的那双琥珀眸子。
“桩桩件件,记得到清。”
片刻后,“看来……”他轻声道,“还是没想好。”
“不过现下……”
他目光掠过她,投向庭院之外,“你有‘朋友’到了。”
翎落尚未反应,伏在院外的灵识已微微一动——
有人已穿过月洞门,行至院内。
——王师兄!
翎落猛地转头, “你快走!”
渊临昭盯着她,“我为何要走。”
翎落睁大了眼睛,“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可就麻烦了!”
“有何麻烦。”
“是谁在里面?翎落是你吗?”王师兄的声音已至廊下。
来不及了。
翎落一步上前,一把将渊临昭推向墙角暗处。指尖翻飞,灵力炸开,残影几乎连成一线。
“吱呀——”门轴转动。
王师兄目光扫过房间,一只脚踏过了门槛。
翎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那结界仓促撑开,狭窄得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她整个人被迫贴在渊临昭身前,后背紧抵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衣料,那温热一点一点透过来。她浑身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来不及收回此前布阵时铺开的灵识,仅存的力量又尽数用于维系这结界。灵识近乎透支,反而催生得感官被无限放大,周遭一切都清晰得可怕。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人动了一下。
渊临昭非但没有配合着收敛气息,反而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用那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慢条斯理地问:
“这样,不麻烦么?”
她呼吸一乱——结界稀薄的光晕泛起涟漪,边缘开始迅速消融。
糟了!
翎落指尖慌忙重新凝聚灵力——
“唉。”
一声轻叹在她头顶响起。
一股力量环过她肩膀,向后一带——
她整个人,彻底陷进一个怀抱。
指尖未成的法诀,瞬间溃散。
她不自主地侧头——他的眉宇间,却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的余光。
心下一惊,慌忙转头,结界已凝实无比,光晕流转,将内外彻底隔绝。
王师兄站在一步之外,眉头微蹙。
静室内,一时静得只剩呼吸。
“……”
王陵祁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
翎落还被渊临昭箍在怀里,她用力去拉他的手臂,没能一下挣开,索性侧身一挣,从他臂间脱出来,转过身直视他。
呼吸尚未平稳,鼻尖还萦绕他身上的气息。
渊临昭这才从门口收回目光,看向她。
“他是谁?”
“不重要。” 翎落蹙眉,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随即岔开话题,“我还要同掌门和小妹他们告别。从今日起再过五日,我便会离开天枢山。”
“到时候我若唤你,你还出现——我就当你是应了。”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是我近来对你太过宽纵了?” 渊临昭向前逼近半步,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让你生出了不该有的错觉。”
“没有错觉。” 她没有退,目光迎上去,“你若要杀我,现在便动手。”
她唇角微微牵起,带出一点近乎挑衅的弧度,“若不动手……我便只能当你,是喜欢我,是应了我。”
渊临昭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如今脑子里,”他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没有了。”翎落望着他,目光灼亮而执拗,“全都是你。”
“都是我?” 他眸色微沉,唇角那点笑意更淡了,“小怪,这天枢门值得——”
话未说完,一道白影“嗖”地掠过,直直撞进他怀中。
“小白?”翎落眼眸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抚上雪狐,“你怎么会在这?”
渊临昭没有低头——他眼底最后一分情绪,被生生按了下去。
“你可知这天枢门——”
雪狐却忽然剧烈挣动,猛地蹿上他肩头——“刺啦”一声,利爪划开衣料。
翎落轻呼一声,忙伸手去接。
手尚未触及,便被人截住。
渊临昭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看着她,眼底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今日,谁都不能再打扰。”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张,对着虚空一握——
天地骤寂。
“看清楚了,小怪。” 渊临昭的声音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冷静的残忍,“这才是你的天枢门。”
他掌心骤亮。
金光暴起,直贯天穹。
咔嚓——
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生生撕裂。静室的光忽明忽暗,四壁被拉扯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缝之后,是翻涌不止的混沌黑暗。下一瞬,整片天地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万千光点,自下而上倒流飞散。
翎落琥珀色的瞳光,定格在一瞬惊诧中。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被渊临昭一把接住。
雪狐毛发倒竖,发出一声长啸,躯体在金光中迅速膨胀,转瞬化为一团翻滚的黑雾,只余一双苍白的眼,死死盯着渊临昭。
“悖逆之徒!此间法则,岂容你蛮力践踏!”
“我腻了。” 渊临昭淡淡开口。
“一次次‘意外’,一次次被打断……”他语气很平,唇角似笑非笑,“你以为这拙劣的把戏,能永远玩下去?”
那团黑雾剧烈扭曲,发出嘶吼,“强行撕裂幻境,此地生灵都将湮灭!他们的神魂早与幻境共生——”
“与我何干。”
金光再次暴起。
整座庭苑,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抹去,化为齑粉。
“她——她也活不成!”
黑雾嘶吼声中,渊临昭低头——
翎落伏在他怀中,眉心紧蹙,脸色苍白。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二人手背之上。
血盟印记,已然亮起。
微光流转,彼此相扣。
天地间的灵压微不可察地一滞。
“哈哈哈……” 黑雾察觉到这一瞬的停滞,笑声陡然尖利起来,“她的呼吸已与花开花落同频,血脉早与山间溪流共涌!强行剥离此境——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空壳!”
渊临昭的指尖微微一顿。
垂眸的一瞬,瞳底一抹猩红掠过,转瞬即逝。
金光,缓缓收敛。
原本崩裂的天地随之凝滞。裂纹一点点愈合,光点倒流减缓,最终归于沉寂。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翎落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淡淡的红晕重新浮上脸颊。她的呼吸由微弱转为平稳,温度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回到他掌心。
她像只是沉入了一场安稳的睡眠。
再无异样。
渊临昭低头看着她,许久没有动。
他眼底的冷意尚未散尽,可随着她一点点的变化,却又一点一点缓下来,连带着那点来不及收回的锋芒,也无声地被压了下去。
室内静得只剩她的呼吸,一声一声,缓慢而清晰。
良久。
“……我要拿你怎么办。”
***
不多时前*天枢门*松院
王陵祁撑着伞,停在松院门前。
翎落会在这里吗。
自那日与掌门谈罢,她便一头扎进瞻前馆,在故纸堆里翻找。随后每日,又独自寻了这些荒废的院落,说是演练阵法。冬休时节,弟子们或偷闲或精进,本是常事。
可一股莫名的不安,在他心底盘桓不去——
这个总唤他“师兄”的人,仿佛下一刻,便会从他眼前消失。
这松院,已是他今日寻的第二处。
他反手收伞,搁在门边,沿着长廊默然前行。院子不大,主屋仅有一间。
“吱呀——”
门轴转动,带起一丝陈腐的气味。
空无一人。
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几步,猝然僵住——
一步之遥。
昏暗光影里,有人自后将翎落拢在怀中。
少女半侧着身,像是正欲回头。
而那人抬着眼。
一双墨瞳,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
沉睡已久的记忆骤然归位,尖锐、冰冷,几乎要将识海贯穿。
他眼底骤然一暗。
几乎是本能地,垂下了眼。
呼吸收紧,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所有翻涌而上的情绪,在一瞬间被生生压回。
喉结滚动。
他停了一息。
再抬眼——
空无一人。
风从门外卷入,带起细雪。
他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前方,一时没有动。
半晌,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他转身离开,步伐与来时无异。
松院门口,只余一把纸伞,静静立着。
雪水一点点渗开,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