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程 归程,夜宿 ...

  •   我和程清戎一路顺利走下山。山路平坦,似乎有人走过。我猜想,应该不是蔚然子,他向来是用飞的。山路虽平坦,可山高路远,我和程清戎也走了好几日,才到山脚,见山脚的一块界碑上,分明刻着:“方丈山”。

      “怎么叫方丈山?真是奇怪。”我不解地问。

      程清戎没有心思回答,他心里默念着山名和山路,牢牢记在心上。

      山脚下是大片的农田,被皑皑白雪覆盖住。田垄上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嬉笑,扔着雪球。

      程清戎过去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些孩子看着程清戎,笑嘻嘻的并不作答,向他扔着雪球。看见程清戎被砸中,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程清戎拍拍衣襟上的白雪,懊恼地说:“算了,他们不告诉我们,我们自己走。有孩子,就总会有人家。”

      我蹲下地,道:“我有办法!”

      我的手里滚着的雪球越来越大,滚了几个和程清戎拳头差不多大的,向那些孩子砸去。那些孩子纷纷又向我们砸来,我躲闪得快,可怜程清戎,被砸得脑袋上全是雪。

      那些孩子,在顽皮这方面,可不是我的对手。我心里洋洋得意,等着他们的头头拜见我。果不其然,那个最高的孩子在别的孩子的簇拥下向我走近,道:“我们交个朋友吧。”

      我知道其中有诈,便使出了我的三脚猫功夫,腾空跃起,想使轻功。果然,那些孩子手里捏着的雪球纷纷向我刚才站立的地方砸去。看到我能够腾空,他们惊呆了。

      我发现地上的雪有些平滑,有些害怕在地面上站不住,会摔着,被那些孩子看到了笑话,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幸好程清戎发现了我的尴尬,见我迟迟不着陆,便走了过来。我一下子掉在程清戎张开的双臂里。

      程清戎怀里暖烘烘的,我红着脸,被他放下。那些孩子起哄着。屁大的孩子,不过比我小个几岁,在我面前撒野!我正要来火,那头头道:“你们是夫妻吧?问路?”

      夫妻?我和程清戎面面相觑,看着对方的眼眸,不禁又都低头。

      那头头道:“看你身手敏捷,比你那脓包丈夫好多了,就告诉你吧。”那头头盯了程清戎一眼,程清戎却没在看他,他只好狠盯了我一眼,道:“这是方丈村,沿着东面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可以到集市了。”

      “谢谢。你知道琉璃河应该怎么走吗?”我问道。

      “琉璃河?”那头头吃了一惊,道,“那可要行几十里路呢!在东面。”

      我和程清戎心下皆是一愣,然后好生地佩服起蔚然子的轻功了。果然是武林高手,名不虚传!
      “谢谢小兄弟!”

      既然受别人的恩惠,我就不便再把那一眼还回去。

      我和程清戎不说话,只管大步走着,很快便到了集市。看着集市熙熙攘攘,大家穿的都是新衣,过年之后的喜悦气氛,一直延续到现在。

      街道上没有雪,屋顶上的雪在开阳,冰棱都在滴水。

      闻到一阵阵的食物飘香,我和程清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要饱餐一顿!

      我抓着一只鸡腿撕咬得正香,听得旁边一桌上的人道:

      “蓝领旗这次真是惨!”

      “还不是和绿领旗一样!”

      “这司空明是坐定了武林盟主的位子了,蔚然子马上要被示众了。”

      “哎,这英雄豪杰啊,一时是一时。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啊!”

      “是啊,江湖就是江湖啊!”

      我听着听着,觉得心惊肉跳。蓝领旗“惨”是什么意思?蓝正浩和梁淑慧怎样了?蔚然子不是在附近的山上吗?要被示众?他的日子过得自在无忧,要被示众?

      程清戎见我如此神情,知道我内心不安。他夹了一口菜放进我的碗里,小声道:“快吃吧。过会儿我们去客房商量此事。”

      我见程清戎去付了饭钱,又要了两间上等客房,便道:“戎哥哥,真是破费了。”程清戎微微一笑:“这算什么!你爹爹那么照顾我,盈盈,这是应该的。”程清戎又对店家道:“店家,带我和表妹二人上楼去。”又凑在我耳边道:“盈盈,你不必担心,待你安顿了,我出去打探打探,看看现在什么情况。这些天也累了,待会儿我让店家准备些热汤,泡泡身子。”

      我感激地看着程清戎,觉得他十分亲切体贴,果真和大哥哥一样。

      程清戎引着我,将我的一间房看了一遍,说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语,便出门去。

      店家倒热情地派了女主人过来给我放热水洗澡。这里偏远,不似琉璃河旁边的镇子那般热闹繁华。所以楼上最好的客房,入住的并不是很多。女主人极为殷勤,自己拿了一套衣物给我换。

      身子浸泡在热水里,顿时一阵舒展,几天来的劳累慢慢释放开来。可惜澡盆太小,只能容我转身。头仰在澡盆上,我不自觉地想起蓝正浩和梁淑慧来,也不知他们怎样了。

      我在街头小巷的乱窜,也知道些关于蓝正浩的坏话,说他什么一人侍奉两朝,见风使舵,阴险毒辣。我记得静若死了之后,蓝正浩成了吕寒的重要臂膀,吕寒当时负责侦察民情,是当时的武林盟主古立不可或缺的势力。后来由于古立无心整治江湖,人心涣散,导致各部下吃喝玩乐,搜刮民脂民膏,大局上呈一盘散沙之状,被蔚然子乘虚而入,有些地方如入无人之境,一马平川。蓝正浩则以“天下苦秦久已”一样的借口,跟随了蔚然子;古立的一些部下不肯归于蔚然子,便割据一方,不问江湖世事。但蔚然子严明公正,并不让这些人在当地恶霸一样地胡来,派人去平反,与当地受欺压的百姓一拍即合,悉数拿下。一些按兵不动的人,则如林逋一般,梅妻鹤子,归隐起来。说是归隐,不过是养着美女,住在亭台楼阁之间,耳朵却还是灵敏地听着江湖风云如何波诡云谲地变幻的。蓝正浩便被他们认为是见了骨头就没骨气的一条狗,顺着风势跟了蔚然子,还做了什么蓝领旗。

      不过这都是在一些还算得上是达官贵人的屋檐下偷听得来的,民众百姓对于蓝正浩却没什么看法。蓝正浩拿了几个地痞流氓开刀,大快人心;又夺了乡绅的粮仓,收了他们的宝贝,只留给他们少部分财物,把这些中的大部分捐献给武林,天下共享,其余的则散发给民众,而收缴进入蓝领旗旗下的,其实甚少。

      不过,蓝正浩的手腕在蔚然子坐稳后不久,还是非常狠毒的。他下令将街头的混混抓来,一一诛灭,上刑则无所不用其极。轻则鞭笞、杖刑伺候,重则炮烙、汤镬和车裂这样古老而残忍的刑罚都上。我有一次看着一人被判行大辟,头在铡刀下。那铡刀已经锈迹斑驳,硬是铡了三四次,从将那人的脑袋割下,可皮肉居然还是粘连着的。下面看戏一样的民众都满脸不忍,对蓝正浩,内心皆是敬畏。

      正想着,觉得水有些凉了,便起身加水,却听得有人敲门。我一惊,问道:“谁?”

      “盈盈姑娘,是容公子替你买了新衣裳,让我给你送来。”老板娘见我一直戎哥哥戎哥哥的叫,大概以为程清戎姓容,也许程清戎在登记册上填写的名字,是伪造的容姓名字吧。

      我听得是老板娘的声音,心弦一松,道:“婶婶,谢谢你了!请你放在帘外。”

      “好。”

      老板娘笑盈盈地将衣物放好,在珠帘外道:“盈盈姑娘,洗得可舒服?”

      “是,真舒服。谢谢婶婶了。”

      “这就好,这就好。有事叫我一声。我出去了。”

      “好。”

      我很快洗完身子,掀开珠帘,取了衣物一看,见是一套粉色的棉袄,缎子质地,绵软光亮,华贵而不失小女孩的可爱,很是喜欢。正拉着想去穿,我摸到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抽出一看,居然是一串翡翠项链,绿光莹莹,坠着一只银色的满月。我顿时心里暖融融的,梁淑慧只借着我生日快到,在程清戎面前说了一回,我叫月盈,是在春天一个晴好的夜里出生的,那夜天空挂着一轮满月,透过覆盖着白雪的稀疏的树枝看,照得黑暗的夜空都亮堂起来。我反复地抚摸这浑圆的珠玉,内心有小小的波澜在起伏,甜甜的。虽然生日,是在黑暗的暗道里度过,没有像之前准备的那样,可我一点也不难过。我又心急地反复翻看衣物,看看里面是否会藏着一张字条,写着什么,却是什么都没有。

      我急急忙忙换上新衣,打了好几个转,才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镜中的女孩子的脸,并不像佩兰、白芷、紫堇那般带着青年女子的成熟,而是挂着孩提时代的幼稚,但这幼稚,似乎在被眼里的流光所掩盖所吞噬,好像急匆匆地想像青年女子一般,挂上成熟的标记。面色白皙,嘴唇干涩,大概是几日太累所致。我突然开始怀念佩兰姐姐的胭脂盒,她总说,女孩子要自己有一个胭脂盒才行,可我总是笑着说,我才不是女孩子呢,干什么要胭脂。梁淑慧看到了,只得让人把我摁住,用佩兰的胭脂盒给我打扮。后来梁淑慧看我玩的心思重,知道我那颗女儿心还不曾长好,便叹气说不用给她打扮啦。想着那些时刻,我有些怀念,心想:如若程清戎那时在,该多好啊!
      照见自己的头发,我不禁觉得好笑。果真那么多天,就这样蓬着头行走?不过幸好天冷,有只帽子盖着,否则成何体统?可我素来不屑于学那些梳妆打扮的事情,要我梳头,而且把头梳好,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左弄弄,右弄弄,饶是弄不好,气得把梳子扔在底下。一把木梳,很快断成两半。

      有人敲门的时候,我还气鼓鼓的,以为是老板娘来收拾澡盆,冲过去把门打开,想要她换一把梳子。抬头,一个高大的影子罩住了我。我愣住了。

      程清戎和善的眉眼打量着我,微笑着说:“真好看。”

      程清戎只是轻声说了一声,我却觉得好像整个世界都听见了,面上有些发烫。我低声道:“戎哥哥,谢谢你送的翡翠挂坠。”

      “呵呵,你喜欢吗?可是我看了很久才挑到的。”

      “谢谢!我很喜欢。”

      “这个镇子偏僻归偏僻,可好东西还是有的。”

      “是啊。”

      “我能进来坐坐吗?站在这里,真是有些累。”

      我才发现,我双手还放在门闩上,程清戎站在门外,双手别在后面,一副恭听的神色。

      “当然,当然!进来吧!”

      待程清戎进屋,我关上门。又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我这才发现,程清戎也换了一身衣服,一抹藏蓝,衬得他沉稳老道。借着打开的窗口那里射进来的阳光,我才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了程清戎,发现他白净斯文,眉宇间隐隐有书卷气,笑容温暖得恰到好处。程清戎举着茶杯喝茶,声音极轻,动作举止大方而雅致。程清戎坐得离窗口很近,窗口洒进来的那道光线,正好照在他身上,他的左颊如刀削斧砍一般棱角分明,而右颊则柔和地隐在暗淡一些的光线里。杯身的青花映衬着他,寻常的花色倒也好像沾了一层光亮一般,细腻起来。

      程清戎放下茶杯,起身去关那扇打开的窗。他明媚的身影随着窗户的关闭,暗下来。我内心说不出的感觉,有些失意。见他走向我,他的面庞朦胧,似乎沾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一样,让我看得不甚分明,却觉得失了在众人面前的持重,温润得好像我颈中的翡翠。

      “盈盈,”程清戎低声说,“听说蓝领旗的叔伯们,尽数被那司空明害死了。”

      我方才还沉浸在小女儿的情怀中,此刻听他宣布了这么一个消息,觉得好像晴天霹雳一样,难以置信。

      “盈盈,”程清戎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只是不知蓝先生和蓝夫人的下落。我想,这也许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们生死未卜,我们还有一丝希望……”

      我呆呆地看着程清戎,一声不吭,眼泪却模糊了双眼。程清戎的样子一会儿异常清晰,一会儿又不可辨认。

      程清戎在那里想掏什么,可终究没掏出来,犹豫着将手抚上我的脸,把泪拭去。程清戎大概是想掏手帕,可换了衣服,忘记将手帕取出给带在身上了。

      我平常最瞧不起小儿女一般的哭哭啼啼,此刻虽然我没有哭啼,却是泪流不止。程清戎两手捧着我的脸,不停地,哄道:“盈盈,不要哭啦!”我没办法不流泪,觉得鼻头也是酸酸涩涩的,嗅了嗅鼻子,手足无措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程清戎擦试着我的泪,可因为泪水太多,又有泪珠源源不断地流下,他的掌心湿湿的,只好用手背来替我擦泪。程清戎道:“盈盈,现在我们如果要寻找他们,必定像大海捞针一般。你看你爹爹有没有什么熟识的亲戚或者朋友……”

      我摇头。梁淑慧是一个小镇上的富商的唯一女儿,她嫁给当时刚刚小有些成就的蓝正浩,富商给了大半的家产。后来蓝正浩不知如何得罪了当权者,富商将家底都赔尽,便撒手人寰了。蓝正浩命苦,爹娘死得早,几个兄弟都是各奔东西,为着糊口过日子。亲戚自然是不亲,而且我根本都不认识。至于朋友,我也只知道蓝领旗里的人。

      “你别怕,之前我爹爹……”程清戎擦了擦眼角,却沾上我的泪,他也不顾了,轻声道,“我也有像你这样无助的时候。盈盈,我会保护你的,一定要找到你爹娘!”

      我看着程清响起脚步声,然后有人敲门。我和程清戎相视一看。程清戎握上剑柄。

      我问道:“是谁?”

      老板娘在外道:“盈盈姑娘,是我。你若是洗好了,我来给你收拾一下。”

      我赶紧擦了泪,走向门口,笑着说:“早就洗好了,我表哥都进来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真是劳烦啦!”

      “哪里的话!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客人啦!”老板娘很娴熟地收东西。

      程清戎起身道:“盈盈,你先休息一会儿,过会儿再来看你。我现在也累了,想回去睡一觉呢。”

      老板娘殷勤地说:“是啊,容公子脸色不太好,虽然和盈盈姑娘一样都换了新衣,可还是盈盈姑娘更好些!容公子,不如我让我当家的给你准备汤水?”

      “掌柜的很忙吧,怎么能劳烦他呢?”我替程清戎问道。

      “不忙不忙!我这就叫他去!”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离开。

      这老板娘是个母夜叉,丈夫怕他。她看到了年轻的公子哥儿,又是如此俊俏拔萃、风度翩翩的佳公子,怎的不会笑得和一朵花儿似的。

      老板娘走动得很快,半个时辰多一些,程清戎便又进来了。他头发虽湿润,但依旧紧束,较之往日,更加亮滑,我忍不住都想去摸一摸。

      之前我随意地捋了头发,扎起来,现在头发并未完全干。我在那里钻研了半天佩兰给我梳头的法子,便仿照着做啊做,结果还真给我弄起来了,虽然效果大大不及佩兰的手艺。程清戎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过话说回来,这几日辛苦得很,谁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再说,我们两人的头发,多半是躲在衣帽里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