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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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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七点五十,叶秋阑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屋檐下站着。天气比上周更冷,嘴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羽绒服,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
七点五十五分,凌雪清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道路拐角。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头发依旧编成侧辫,搭在胸前。她手里提着一个略显沉重的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的。
“早。”凌雪清走到近前,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
“早。”叶秋阑看着她那个包,“需要我拿吗?”
“不用。”凌雪清摇头,“走吧。”
公交车比上周拥挤一些,多了些周末出门的人。两人挤到后车厢,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凌雪清让叶秋阑坐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自己则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放在身前的工具包。车厢摇晃,两人的身体随着惯性时不时轻轻碰触。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触碰并不清晰,但叶秋阑还是能感觉到每一次靠近时,从凌雪清身上传来的、属于室外的清冽寒气,和一丝极淡的、被围巾包裹住的、属于她本身的干净气息。
她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位边缘磨损的皮革。
市图书馆比档案馆气派许多,是一栋新建的玻璃幕墙大楼。周末来借阅的人不少,大厅里有些嘈杂。地方文献部在五楼,需要换专门的电梯卡。凌雪清显然提前做过功课,轻车熟路地找到工作人员,递上准备好的证件和介绍信——这次除了学校的,还有赵老师以个人名义写的一封。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看介绍信,又打量了一下她们俩,尤其是凌雪清。“找晚清永州籍文人的集子?库本阅览室在走廊尽头,不外借,只能在里面看。需要登记,不能带包进去,笔记本和笔可以用我们提供的。”
规矩类似,但环境好了很多。库本阅览室不大,只有四张宽大的实木阅览桌,光线明亮柔和,温度适宜,空气里有新书和木器保养油的味道。除了她们,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角落,戴着白手套,正对着一本大部头皱眉。
凌雪清将工具包和外套寄存在外间柜子,只拿了笔记本和铅笔进来。她走到检索电脑前,快速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屏幕列出十几条结果,她迅速浏览,抄下索书号。
“你先坐。”她对叶秋阑说,然后走向靠墙的那一排深褐色实木书架。
叶秋阑在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窗外是城市中心公园的景色,树木萧疏,湖面结着薄冰,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灰白的光。
凌雪清很快抱回来一摞书,都是线装或民国石印本的复刻影印版,封面陈旧,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她将书小心地放在桌上,分成两堆。“这几本,《永州耆旧诗钞》、《湘濡杂俎》、《晚晴簃诗汇》里永州部分,可能有罗允谦的交游记载或者唱和诗文。你帮我筛一遍,看到‘罗允谦’、‘慎之’或者‘庐江罗氏’相关的页,就用铅笔记下页码和大概内容。”她顿了顿,补充道,“都是文言,看得慢没关系,仔细点。”
叶秋阑点点头,拿起最上面一本《永州耆旧诗钞》。书很厚,纸页薄而脆,翻动时需要格外小心。她戴上了凌雪清递过来的一副备用的薄棉手套。
两人各自埋头翻阅起来。阅览室里极其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那位老先生偶尔的轻咳。时间在字里行间缓慢流淌。
文言文读起来吃力,尤其是这种带着大量典故和生僻字的旧体诗。叶秋阑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琢磨。眼睛很快开始发酸,她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揉揉眼眶。
凌雪清那边速度要快得多,她翻阅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目光扫过页面,几乎不停顿。偶尔她会停下,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几笔,眉头时而微蹙,时而稍展。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叶秋阑在《湘濡杂俎》的一篇记述地方风物的短文末尾,看到了一句:“……庐江罗慎之先生尝言,州西百里外有旧溪,土人唤作‘冷香涧’,涧畔生异草,茎叶皆青,冬月开花如粟,幽香清冽,疑即古之‘青艾’……”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凌学姐。”她小声唤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凌雪清立刻抬头,目光投过来。
叶秋阑指着那段文字,将书轻轻推过去。
凌雪清倾身过来,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她戴着手套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几个字——“冷香涧”、“异草”、“青艾”。
她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久到叶秋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放大。
然后,凌雪清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发白。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铅笔,将这段文字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并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地点的标记。
“州西百里外……”她低声重复,声音干涩,“母亲说的是‘河边’……”她抬眼看向叶秋阑,眼神里有一种竭力克制的、近乎锐利的光,“‘涧’和‘河’可能有区别,也可能只是称呼不同。地点范围缩小了。”
这是一个突破。一个将模糊的传说与具体地名联系起来的突破。
“要找到更详细的地理记载,”凌雪清继续低声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或者……地图。清末民初的县乡地图。”
叶秋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看到凌雪清眼中那簇光,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希望和随之而来更沉重压力的、灼热而脆弱的东西。
“我们先把手头这些看完。”凌雪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了下一本书。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叶秋阑注意到,她握着铅笔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查找,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变得更有指向性,也似乎更加渺茫。那些诗文集里,偶有提及“罗慎之”或相关人物的句子,但再没有关于“冷香涧”或类似地点的描述。凌雪清一页页地翻找,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午饭时间,两人都没有提吃饭的事。直到下午两点多,那位老先生离开,阅览室里只剩下她们。凌雪清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书,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失望。
“暂时只有那一条。”她总结道,声音平静,但透着一丝沙哑。
叶秋阑也看完了自己那几本,除了最初那条,再无收获。她看着凌雪清沉静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凌雪清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书,按照索书号一一归位。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凝滞感。放回最后一本书时,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走吧。”她说。
两人取回寄存的东西,走出图书馆。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细密冰冷,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凌雪清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把黑伞撑开,依旧习惯性地倾向叶秋阑这边。
雨丝斜飘,打湿了她的另一侧肩膀和裤脚。她没有在意。
公交车上人更多了,拥挤闷热。她们勉强在后门附近找到一点立足之地。凌雪清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护着工具包,伞收起来后还在滴水,弄湿了她的袖口。车厢颠簸,两人挨得很近,叶秋阑几乎能感觉到凌雪清羽绒服下传来的、有些过高的体温,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她抬头看向凌雪清。对方闭着眼,脸色在车厢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不舒服吗?”叶秋阑忍不住低声问。
凌雪清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倦意,“有点晕车。”
车子一个急转弯,凌雪清身体晃了一下,叶秋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依然能感觉到手臂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
“你真的没事?”叶秋阑担忧地问,手没有立刻松开。
凌雪清垂下眼,看着叶秋阑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几秒钟后,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可能是……没吃午饭,有点低血糖。”
叶秋阑心里一紧。她立刻想起上次凌雪清在宿舍楼道的模样。“你带了糖或者吃的吗?”
凌雪清摇头。
叶秋阑在自己随身的帆布小包里摸索了一下,只摸到早上出门时塞的两颗独立包装的水果糖。她剥开一颗,递到凌雪清嘴边。“先含着。”
凌雪清愣了一下,看着那颗递到唇边的、橙黄色的糖,又抬眼看了看叶秋阑近在咫尺的、满是担忧的脸。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了大概两三秒,才微微低下头,就着叶秋阑的手,将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她的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叶秋阑的指尖。那触感温热而柔软,一掠而过,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让叶秋阑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
凌雪清迅速直起身,重新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她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浅淡的红色。
叶秋阑也慌忙收回手,指尖蜷缩起来,那点微弱的、属于凌雪清唇瓣的触感和温度,却固执地残留着,烧得她脸颊发烫。她别过脸,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般乱撞。
糖的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凌雪清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但眉头依旧蹙着。两人就这样挨着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拥挤的车厢里,她们之间这方寸之地,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滚烫的沉默。
雨没有停的意思。回到校门口时,天色已经昏暗得像傍晚。雨丝变成了细密的雨帘,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流。
凌雪清的伞依旧倾向叶秋阑。走到研究生公寓楼下时,她的半边身子几乎湿透,深蓝色的羽绒服颜色变得更深,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你……”叶秋阑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那句“快回去换衣服”卡在喉咙里。
凌雪清从湿漉漉的工具包里摸出那个深蓝色保温杯,拧开,递过来。“还剩一点,热的。”
叶秋阑接过,杯壁温热。她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姜茶,带着辛辣的甜,热度一直蔓延到冰冷的胃里。她将杯子递回去。
凌雪清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雨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她的眼神在暮色和雨水中有些模糊。
“今天,谢谢。”她说,声音被雨声冲淡了些,“那条线索……很重要。”
叶秋阑摇摇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雪清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回去吧。别淋湿了。”
说完,她转身刷开门禁,走了进去。玻璃门合上,将她的身影和外面的雨幕隔绝开来。
叶秋阑站在原地,看着门内那道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湿透的背影,手里还残留着保温杯的温热,指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瞬间触碰带来的、令人心悸的颤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地面和周围的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打湿额发和肩头,心里那片沉寂的海,此刻被这场雨和那个仓促的触碰,搅动得波涛汹涌。
甜的,是那颗糖,是姜茶,是那句“很重要”。
可更多的,是那湿透的肩膀,紧闭的嘴唇,苍白的脸色,克制颤抖的手指,和擦肩而过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与孤独。
那沉甸甸的感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滋生出一股陌生的、尖锐的疼惜,和一种想要不管不顾冲过那扇玻璃门的冲动。
最终,她只是攥紧了背包带子,低下头,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宿舍。
雨夜漫长,而那抹橙黄色的甜,和唇瓣一触即分的微温,却在记忆里反复灼烧,亮得刺眼,也烫得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