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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   从档案馆回来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像一个巨大的、疲倦的铁盒子,在暮色渐浓的城市街道上穿行。窗外的灯光流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映在凌雪清闭目休憩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叶秋阑保持着那个小心挪近了一寸的姿势,肩膀有些僵,却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上传来的、极细微的体温,还有那平稳下来的、悠长的呼吸。那一句“你在了”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清晰而沉重。

      车到站,轻微的刹车晃动让凌雪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眼神有几秒钟的空茫,随即迅速恢复清明,坐直身体。两人前一后下车,走回校园。路灯已经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校园广播声。

      走到研究生公寓楼下,凌雪清停下脚步,转过身。“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她的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微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叶秋阑点点头,“你也是。”

      凌雪清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刷开门禁,走了进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身影。

      叶秋阑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朝自己西区的宿舍走去。夜风很凉,吹得她脸颊发木。回到狭窄昏暗的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她放下背包,第一时间去摸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口袋,两包安神茶好好地躺在里面。她没有泡,只是把口袋放在枕头边,然后去洗漱。

      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下午在档案馆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飞扬的灰尘,凌雪清单膝跪地查找的侧影,那根奇特的竹签,她发现残印时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沉淀下去的光芒,公交车上疲惫的睡颜,还有那句轻如叹息的“你在了”。

      酸涩感像是浸透了棉被,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悸动,更是因为清晰地看到了凌雪清独自背负的那份追寻有多么沉重和孤独。她伸出了手,被允许靠近了一点点,触碰到了那坚硬外壳下的一丝裂痕,却也因此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裂缝之下汹涌的、冰冷的海水。

      一夜辗转,天亮时头有些昏沉。周日没什么安排,叶秋阑强迫自己去了图书馆,想看点专业书转移注意力,可那些字句在眼前浮动,总是无法聚焦。下午,她犹豫再三,给凌雪清发了条简短的消息,问那份临摹的稿纸是否需要她帮忙整理誊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晚上快熄灯,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好。”附带一张照片,是那张稿纸,旁边还有凌雪清笔记本上描摹的地契私印图,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小心翼翼地勾画出了吻合的笔画部分。

      叶秋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台灯,铺开干净的稿纸,拿出最细的钢笔,开始一笔一画地,极其工整地将凌雪清那略带匆忙的临摹,重新誊抄、标注。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通过笔尖,能再次触碰到昨天下午那一刻,凌雪清指尖的微颤和眼中的微光。

      周一上午有文献修复的专业课。叶秋阑早早到了教室,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上课铃响前几分钟,凌雪清走了进来。她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是浅色的风衣,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色比周末看起来好了一些,但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仍在。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叶秋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然后走到了前排她惯常坐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好几排座位。

      课上讲的是一种复杂的古籍破损修复技法,老师演示得很仔细。叶秋阑努力集中精神听讲,记笔记。中途休息时,她看见凌雪清被两个研究生学长围住,似乎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凌雪清侧耳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几句,神色专注而淡然。那是一种叶秋阑无法融入的气场。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略显稚嫩的笔迹,心里那点微弱的甜,像阳光下的露水,迅速蒸发,只留下更清晰的酸涩痕迹。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叶秋阑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凌雪清的声音。

      “叶秋阑。”

      她回头。凌雪清站在几步之外,身边已经没了旁人。她手里拿着课本和一个文件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稿纸我晚上去图书馆拿。”凌雪清说,“四楼老地方。”

      “好。”叶秋阑应道。

      凌雪清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研究生公寓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很快,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叶秋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背包带子。晚上。图书馆。老地方。简单的几个词,却让一整天沉在心底的阴霾,悄悄裂开了一道缝,漏进一丝微弱的光。

      傍晚,叶秋阑提前到了图书馆西区四楼。那张靠窗的橡木长桌空着,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誊抄好的稿纸,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污迹或错漏。

      六点五十,凌雪清准时出现。她似乎刚从别处过来,手里除了书本,还拎着一个浅灰色的纸袋。她在叶秋阑对面坐下,将纸袋轻轻放在桌角。

      “给你的。”凌雪清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师母做的桂花糯米藕,说谢谢你帮忙。”

      叶秋阑愣了一下,看向那个纸袋。“我……没帮什么忙。”

      “她知道了昨天的事。”凌雪清简单解释了一句,伸手拿过叶秋阑面前誊抄好的稿纸,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目光很专注,指尖划过纸面上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勾线,似乎在逐一核对。

      叶秋阑只好将纸袋小心地收好,放在脚边。桂花糯米藕的甜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出来。

      凌雪清看得很慢。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图书馆里明亮的灯光洒下来,将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浓密的阴影。她的神情很平静,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又松开。

      “这里,”凌雪清忽然开口,用笔尖点了点稿纸上某个她标注的比对点,“角度可以再精确零点五度左右。不过,不影响整体判断。”她抬起头,看向叶秋阑,“抄得很清楚。谢谢。”

      “应该的。”叶秋阑低声说。

      凌雪清将稿纸仔细地收进自己的文件夹,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叶秋阑瞥见,那一页上已经多了不少新的字迹和简图,显然是关于“罗允谦”和“庐江罗氏”的初步梳理。

      “根据族谱记载,罗允谦这一支,是在咸丰年间从庐江迁到永州的。他本人中举后,在永州府任职近二十年,期间搜集了不少地方金石碑拓和古籍。”凌雪清用笔尖点着笔记本上的脉络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光绪十九年他去世后,家道似乎中落得很快,收藏品大量散佚。那张地契,很可能就是那时候流落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光绪十九年”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我母亲记忆里的‘汭水’,还有那种‘有冷香的青草’,如果和罗家有关,时间上也对得上。罗允谦晚年好游历,喜欢搜集地方风物志异。他或许接触过相关的记载,甚至可能……实地去过。”

      凌雪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叶秋阑听出了那平稳之下,一丝极力压抑的波澜。每一个新的线索,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一扇紧闭了太久的门。门后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更深的迷雾和失望。

      “接下来,”凌雪清合上笔记本,看向叶秋阑,目光在灯光下显得幽深,“我想试着找找罗允谦生前交游的记载,或者他留下的诗文、笔记。也许里面会提到那条河,或者那种植物。”

      这又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叶秋阑几乎能想象那需要查阅多少方志、杂录、甚至可能从未刊行过的手稿。

      “我能做什么?”她问。

      凌雪清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这么问,沉默了片刻。“市图书馆的地方文献部,收藏了一些晚清本地文人的集子,可能有机会。不过……”她蹙了蹙眉,“借阅手续比较麻烦,需要推荐信,而且很多不能外借,只能在馆内看。”

      “那就去馆内看。”叶秋阑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凌雪清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良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好。这周六,如果你有时间。”

      “有。”叶秋阑立刻回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图书馆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细微声响。凌雪清重新打开了自己的专业书,似乎准备开始学习。叶秋阑也拿出了自己的课本。

      两人各自看着书,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但叶秋阑能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并没有完全沉浸其中。凌雪清的笔尖停留在某一页上,许久没有移动。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好像穿过了纸张,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凌雪清忽然合上了书。动作有些突兀。

      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正看着她,眼神在灯光下有些深,有些难以捉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硬壳封面。

      “叶秋阑,”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缓,“你为什么会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叶秋阑一时语塞,心脏猛地跳快了几拍。为什么?因为她想帮她?因为那是她母亲破碎记忆里珍贵的碎片?因为……那是凌雪清的世界?

      所有真实的理由都堵在喉咙口,滚烫而无法出口。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书页上那些陌生的术语,轻声说:“我觉得……很有意义。而且,我也能学到东西。”

      这个回答很安全,很符合一个勤奋好学的“学妹”身份。凌雪清听了,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依旧看着叶秋阑低垂的头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她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窗玻璃上凝结的雾气,“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抓住一点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痕迹,拼命想拼凑出什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她顿了顿,手指收紧,握住了书的边缘。

      “但是,停不下来。”她的声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语,“好像停了,就连那点痕迹……都没有了。”

      这句话里的孤独和执拗,像一根细而凉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叶秋阑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疼得她指尖都蜷缩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却已经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书。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看书吧。”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叶秋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胸腔里那股酸涩的潮水翻涌着,撞击着喉咙。她想说“不是浪费”,想说“我明白”,想说“我陪你找”。可所有的话语都被那堵透明的墙挡了回来,碎在舌尖,只剩下无声的咸涩。

      她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书本。目光却无法聚焦,眼前只有凌雪清刚才望向窗外时,那双深黑眼眸里一闪而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闭馆铃声响起时,两人同时收拾东西。凌雪清将文件夹和笔记本仔细收好,拎起书包。叶秋阑也把书本和那个装着糯米藕的纸袋放进背包。

      一起走出图书馆,夜风凛冽。到了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周六早上,老时间,校门口。”凌雪清说。

      “好。”叶秋阑点头。

      凌雪清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路灯投下的光影交错中。

      叶秋阑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手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回到宿舍,她打开那个浅灰色的纸袋。桂花糯米藕切成整齐的薄片,浸在琥珀色的糖汁里,散发着甜腻温暖的香气。她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糯米软糯,藕片清甜,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齿间。

      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她慢慢地,一片一片,将那盒糯米藕吃完。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却始终化不开胸腔里那团冰冷坚硬的酸涩。

      熄灯后,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枕边那个深蓝色的绒布口袋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她伸出手,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的风声呜咽。

      周六,快点来吧。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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