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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雨一直下,没有停歇的意思。密集的雨点砸在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嗒声。天色早已黑透,窗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水光和一些被雨水晕染开的、朦胧的灯火。

      图书馆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阅览区只剩下寥寥几人,淹没在高大书架投下的阴影里。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均匀而冷清的光,照着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埃。

      叶秋阑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专业书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一页。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书页边缘一个微小的缺口。下午在校门口分开时,凌雪清湿透的背影和苍白的脸,像烙铁一样烫在脑海里。那杯姜茶的余温似乎还留在掌心,而更鲜明的是指尖那瞬间碰触到的、柔软而灼热的触感——属于凌雪清唇瓣的温度。

      那感觉让她心慌意乱,整整一个下午都坐立不安。晚饭也没吃,鬼使神差地又来到了图书馆,坐到了这张桌子旁。好像坐在这里,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就能理清心里那团越缠越乱的线。

      可是没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里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变得越发清晰、尖锐。她想起公交车上凌雪清微微颤抖的手臂,紧闭双眼时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含住糖时耳根迅速漫开的红色,还有最后那句被雨声冲淡的“谢谢”和“很重要”。

      “很重要”。是对线索,还是对……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用力按了下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不能再想了。她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书页上,那些黑色的铅字却像小虫子一样蠕动,根本进不了脑子。

      就在她心烦意乱几乎要起身离开时,一阵熟悉的、略微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桌边。

      叶秋阑抬起头。

      凌雪清站在那里。她换掉了那身湿透的羽绒服,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宽松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头发似乎只是匆匆擦过,没有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她的脸色比下午看起来更差,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紧抿着。只有那双眼睛,在图书馆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仿佛翻涌着某种压抑的、看不分明的情绪。

      她手里没有拿书,只握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你……怎么来了?”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将保温杯放在桌上。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杯杯盖的边缘。

      “睡不着。”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宿舍……太安静。”

      雨声敲打着窗户,图书馆里空旷寂静。她的话像一块小石子,投入这片寂静,漾开细微的涟漪。

      叶秋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看着凌雪清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苍白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了上来。“你……是不是感冒了?下午淋了雨。”

      凌雪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叶秋阑。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执拗。“那条线索,‘冷香涧’。”她忽然说起这个,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回去又查了清代永州的几种地方志,没有直接记载。但是,光绪年的《永州府图说》里,州西靠近桂溪源头的一片山地,标注了一个很小的、没有名字的水系支流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涧’。”

      她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摊开,推到叶秋阑面前。上面是她用极细的钢笔临时摹绘的简略地形和那个不起眼的符号与注字。

      “位置大致吻合。”凌雪清的手指点在便签纸上,指尖微微有些抖,“如果‘冷香涧’真的存在,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但具体地点,还需要更详细的地图,或者……实地去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全身心都系在这条渺茫的线索上。可叶秋阑却看到她握着钢笔摹绘时,指尖用力到发白,看到她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那苍白脸色下隐隐透出的、不正常的红晕。

      “凌学姐,”叶秋阑打断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你脸色真的很不好。要不要……先去校医院看看?或者回去休息?”

      凌雪清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叶秋阑,眼神里那层专注的薄冰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深沉的、近乎脆弱的茫然。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表示无碍的表情,却没能成功。

      “没事。”她重复道,声音更哑了,“只是有点累。”

      说完,她忽然咳嗽起来。不是大声的咳嗽,而是压抑的、闷在胸腔里的低咳,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她迅速侧过脸,用手背抵住嘴唇,试图将那咳嗽压下去,脖颈弯出一道紧绷的弧度。

      叶秋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凌雪清身边。“你发烧了。”这不是疑问,是肯定。她伸出手,想碰碰凌雪清的额头,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迟疑地顿住。

      凌雪清却在那瞬间,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叶秋阑悬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手心很烫,温度高得惊人,紧紧箍着叶秋阑微凉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的大。那滚烫的触感让叶秋阑浑身一颤。

      咳嗽暂时止住了。凌雪清抬起头,因为咳嗽,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睛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看向叶秋阑的目光有些涣散,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固执的清晰。

      “叶秋阑,”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喉咙里挤出来,“为什么?”

      叶秋阑愣住了,手腕被那滚烫的手握着,动弹不得。“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留下来?”凌雪清盯着她,目光像是要钉进她灵魂深处,“为什么陪我去档案馆?为什么帮我抄那些枯燥的东西?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为什么在我……很难看的时候,还在?”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得又快又急,完全不像平日的凌雪清。那层冷静克制的壳,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高烧和疲惫的侵袭下,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叶秋阑被问得措手不及,脸颊烧得厉害,手腕上的热度一路蔓延到心脏,引起一阵慌乱的悸动。“我……我没有……”她语无伦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担心?因为心疼?因为……那些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

      “我不需要同情。”凌雪清打断她,语气陡然变得冷硬,像是用最后的力气筑起防御。她松开手,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无尽的雨夜,只留给叶秋阑一个紧绷的侧影。“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那些线索,有没有结果,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浪费你的时间。”

      这些话像冰锥,刺得叶秋阑生疼。不是因为话里的疏离,而是因为她听出了那冷硬之下,深藏的、不愿拖累他人的孤绝,和或许连凌雪清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害怕被看见脆弱的恐慌。

      “不是同情。”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发颤,却异常清晰。她往前一步,站到凌雪清面前,挡住了她看向窗外的视线。“也不是浪费时间。”

      凌雪清被迫抬起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层水汽似乎更重了。

      “我只是……”叶秋阑深吸一口气,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直视着那双总是深沉难懂的眼睛,“想在你身边。”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头顶灯管的嗡鸣,一切都退得很远。只有两人之间这方寸之地,无声地对峙着,翻涌着滚烫而混乱的情绪。

      凌雪清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层水汽迅速汇聚,然后,毫无征兆地,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下,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睁着眼,任那滴泪落下。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无声地涌出,滑过她高烧泛红的脸颊。

      叶秋阑彻底慌了神。她从没见过凌雪清哭,甚至无法想象凌雪清会哭。那个永远冷静、克制、独自扛起一切的凌雪清,此刻在她面前,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声地流泪。

      “凌学姐……”叶秋阑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擦,又不敢碰她。

      凌雪清忽然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动作粗暴。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竭力压抑的哽咽:“别看我。”

      这三个字,比任何哭泣都更让叶秋阑心痛。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凌雪清擦泪的那只手。手心依旧滚烫,还在微微颤抖。

      凌雪清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我看见了。”叶秋阑轻声说,握紧了那只滚烫的手,“我早就看见了。”

      看见她的孤独,她的坚韧,她背负的沉重,她小心翼翼守护的脆弱,她冰冷外壳下那片荒芜又渴望温暖的土地。

      凌雪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她依旧低着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毛衣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更多的眼泪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控制不好……”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信息素……情绪……什么都控制不好……我很糟糕……”

      “你不糟糕。”叶秋阑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低着头的凌雪清,用另一只手,极轻、极小心地,拂开她额前被泪水粘住的湿发。“你只是……太累了。”

      凌雪清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秋阑。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得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无处安放的脆弱、迷茫,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叶秋阑,”她喃喃地,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确认什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汹涌而来的、陌生的依赖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直白而温柔的“看见”,不知道在卸下所有防御之后,该如何与另一个人相处。

      “不需要怎么做。”叶秋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片翻涌的海,此刻奇异地平静下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柔软和疼惜。“就像现在这样,就行了。”

      凌雪清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在流,但眼神里那层厚重的冰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碎裂。她反手握住了叶秋阑的手,指尖冰凉,却紧紧扣住,像抓住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在空旷寂静的图书馆角落,在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凌雪清的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和脸颊未干的泪痕。高烧让她的意识有些昏沉,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眼,握着叶秋阑的手却没有松开。

      “冷香涧……”她忽然又低声呢喃,像是梦呓,“我想……带你去看看。等找到……等天气好……”

      “好。”叶秋阑毫不犹豫地应道。她依旧蹲着,仰头看着凌雪清疲惫的睡颜,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凌雪清似乎轻轻“嗯”了一声,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但抓着叶秋阑的手,力道放松了些许,却依然没有放开。

      叶秋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手腕上传来她滚烫的体温,掌心感受着她指节的形状。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的背景音。

      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叶秋阑看着凌雪清沉睡中依旧显得不安的眉眼,心里那长久以来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感觉,忽然就有了安放之处。不是释然,不是轻松,而是另一种更沉重、更真实的重量——关于承诺,关于陪伴,关于未来漫长而可能依旧艰难的道路。

      但她不再感到彷徨。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凌雪清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极轻地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温度从相贴的皮肤传来,滚烫而真实。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在很久以后才响起。遥远,却不再惊扰这一隅的宁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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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