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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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风带着一股蛮横的凉意，从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头皮发麻。檐下那盏感应灯忽明忽暗，在凌雪清侧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她握着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那点细微的、几乎被体温焐热的纹路。那句“你……有兴趣吗？”悬在潮湿的空气里，尾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其中的意味沉甸甸地落下来。
叶秋阑怔住了。晚清乡绅族谱？那意味着浩瀚如烟海的故纸堆，无数陌生的人名、支系、迁徙记录，枯燥琐碎到足以消磨掉最旺盛的精力。这不是她熟悉的古籍修复，更像是凌雪清一直以来独自沉浸的那种、近乎考古发掘般的私人考证。她以为凌雪清不会再让她涉足这个领域——那个只对她开放过一次、旋即又严密闭合的、关于母亲记忆与家族离散的世界。
“我……”叶秋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夜风卷着湿冷的空气钻进她卫衣的领口，激得她轻轻一颤。“那些资料……好找吗？”
“不好找。”凌雪清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委婉，“大部分是未数字化的地方馆藏微缩胶片，或者私人收藏的手抄本。需要实地去几个市县的档案馆，也可能要去一些老祠堂碰运气。”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夜色收回来，落在叶秋阑脸上，很专注，“会很耗时间，也未必有结果。”
她说的是实情，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项目的难度系数。可叶秋阑听出了别的。如果仅仅是告知难度，凌雪清根本不必这样问。她是在邀请，以一种极其克制、甚至预先设好障碍的方式，发出一个试探性的邀请。邀请她踏入那个更私密、更孤独、也更沉重的追寻。
心口那阵被姜茶熨帖过的暖意，此刻搅动起来，混杂着受宠若惊的悸动，和更深处的、对那份沉重孤独的隐约畏怯。酸涩感又悄悄漫上来，这次不是为了距离，而是因为这份邀请背后所代表的、模糊却巨大的信任的重量。
“如果你课程忙，或者……”凌雪清见她久未回答，移开了视线，语气里那点极淡的试探迅速收敛，重新披上惯常的平静外壳，“就当我没问。这本就是我的私事。”
“我去。”叶秋阑几乎是抢在她话音完全落下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连廊里很清楚。她看见凌雪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嗯。”凌雪清只是应了一声，拧上保温杯的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这周末如果天气好，可以去市档案馆试试，他们有一批未编目的晚清捐赠文献。”
她说着，已经转身，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步伐恢复了平日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邀请和停顿只是工作交接中的一个自然环节。
叶秋阑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路灯的光晕在积水洼里破碎成晃动的金色斑点。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之前仓库里那番关于失眠和药物的对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道沉重的锁，虽然只推开一条缝，但里面涌出的气息已经真切地缠绕在两人之间。
回到历史学院主楼大厅，需要把那个装着剩余杂物的纸箱暂时放到凌雪清的宿舍。研究生公寓就在学院后面，是一栋相对较新的楼。刷卡进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是冷冷的白。
凌雪清的宿舍在四楼走廊尽头。她拿出钥匙开门，动作利落。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极度整洁到近乎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叶秋阑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踏入，都会有种踏入某个精密仪器内部的错觉。
房间不大，标准的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堆放着一些盖着防尘布的箱子和书籍。属于凌雪清的这一半，简直像样板间。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书籍文件按尺寸排列得犹如尺子量过，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唯一的“杂乱”，是窗边小茶几上摊开的一本厚重图册和几张零散的描图纸，旁边放着绘图铅笔和橡皮——那是她手绘地图的工作区。
凌雪清示意叶秋阑将纸箱放在门口角落。“就放这儿吧。”她自己则提着那个装舆图卷轴的特制圆筒，走到书桌旁，小心地将其靠墙放好。然后，她脱下被雨淋湿了一边的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米白色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在室内灯光下，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但眼底那层倦色也更明显了。
叶秋阑放下纸箱，直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的茶几。描图纸上隐约是蜿蜒的线条和细密的标注，正是那幅手绘地图的一部分。她立刻移开视线，仿佛窥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坐。”凌雪清指了指书桌旁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则走到床边，坐在了床沿。她微微后仰，用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泄露出她竭力掩饰的疲惫。
叶秋阑没有坐，依旧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袖口的线头。“你……是不是很累？要不我先回去，你早点休息。”
凌雪清放下手，看向她，眼神有些空茫，似乎没立刻理解她的话。过了两秒，她才摇摇头，“没事。”停顿了一下，她忽然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叶秋阑一愣。经她一提，才想起从下午撤展忙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吃。之前精神紧绷不觉得，此刻松弛下来，胃里空落落的感觉立刻清晰起来。她摇了摇头。
凌雪清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小冰箱前，打开。冰箱里东西很少，整齐地放着几瓶矿泉水、一盒牛奶，还有几个用保鲜盒装着的……看起来像是食物。她拿出其中一个方形的保鲜盒，又拿出一双未拆封的筷子，走回来递给叶秋阑。
“师母昨天让带来的，说是新做的米糕，让我当早饭。”凌雪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早上吃了别的。你尝尝，应该没坏。”
保鲜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切得方方正正、洁白莹润的米糕，表面还点缀着几颗枸杞。叶秋阑接过，盒子和筷子都带着冰箱里的凉气。她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酒酿味道飘散出来。
“这……”叶秋阑有些无措。师母给凌雪清的东西，她怎么好意思吃？
“我不喜欢太甜的。”凌雪清已经重新坐回床沿，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个客观事实，“放久了也会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叶秋阑低声说了句“谢谢”，用筷子夹起一块。米糕入口冰凉，但很快在舌尖化开，绵软清甜，酒酿的香气恰到好处，枸杞煮得软糯。味道很好。她小口吃着，冰冷的食物滑入空荡的胃，带来一种实在的慰藉。
凌雪清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她的目光落在叶秋阑脸上，又似乎穿透她，落在某个虚空点。房间里只有叶秋阑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车声。
吃了两块，胃里有了底，叶秋阑停了下来。她盖好盖子，将保鲜盒和筷子放在书桌一角。“很好吃。谢谢。”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市档案馆那边，需要介绍信。我已经找赵老师开好了。”
话题转得突兀，又回到了之前的事情上。叶秋阑点点头，“好。”
“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碰面。”凌雪清继续说，语速平缓，像在布置任务，“坐公交去，大概四十分钟。档案馆九点开门，我们可能需要一整天。中午可以在附近解决。”
“好。”叶秋阑又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因为分享食物而升起的细微暖意，慢慢沉淀下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凌雪清正在以一种她熟悉的方式——规划、安排、排除不确定性——来落实那个邀请。这让她感到踏实，却也再次提醒她，她们之间主导关系的模式，并未真正改变。
“还有，”凌雪清顿了顿，目光这次清晰地落在叶秋阑脸上，带着一丝审慎，“查阅那些未编目资料，可能需要一点……技巧。有时候，规矩是死的。”
叶秋阑没完全明白。“技巧？”
凌雪清没有解释，只是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话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非正统”的意味，与凌雪清平日里严谨到刻板的形象有些微出入。叶秋阑不禁有些好奇，但看凌雪清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就没再问。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叶秋阑觉得该走了，可脚步有些迟疑。目光扫过凌雪清搭在椅背上的湿夹克，又看看她略显疲惫的侧影，一句“你早点休息”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好像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倒是凌雪清，似乎从短暂的放空中回过神。她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绒布口袋，递过来。
“这个，你带回去。”
叶秋阑接过，口袋很轻。她疑惑地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两小包独立包装的、深褐色的茶包，散发着醇厚的药材香气，其中混合着明显的枣和桂圆的味道。
“安神的。”凌雪清言简意赅，视线落在茶包上，没有看叶秋阑，“师母给的方子，药材铺配的。晚上如果……睡不着，可以泡一杯。味道有点怪，但有用。”
叶秋阑捏着那两包小小的茶袋，指尖能感觉到里面药材细碎的颗粒。喉咙忽然堵得厉害。凌雪清还记得。记得她刚才在仓库里那未能完全掩饰的、关于睡眠的窘迫，记得她家庭那份沉甸甸的负担。她没有说破，却用这种方式，悄然递过来一点笨拙的关切。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茶包小心地装回绒布口袋，紧紧攥在手心。布料柔软，带着凌雪清抽屉里可能有的、极淡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谢谢。”声音有些哑。
凌雪清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不早了。”她说，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叶秋阑深吸一口气，将绒布口袋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帆布包，走了出去。
“周六，别迟到。”凌雪清在她身后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
“嗯。”叶秋阑回头，看了她一眼。凌雪清站在门内灯光下，身影清瘦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层倦色，在明亮的光线里无所遁形。
门在她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的光亮和那个人的身影。
叶秋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声控灯很快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心还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里面那个小小的绒布口袋贴着大腿，传来隐约的存在感。
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出研究生公寓。雨后的夜晚空气清冽，深深吸一口，肺腑都凉透了。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周六。市档案馆。晚清族谱。
这些词在脑海里盘旋。还有那两包安神茶，那盒清甜的米糕，仓库里冰凉手指的短暂触碰，玻璃窗上蜿蜒的雨痕，那句低哑的“你睡得好吗”。
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缠上了更多新的、柔软的、却又带着锋利边缘的丝线。酸涩依旧是无边的底色，但在这片黯淡的海面上，开始有星光点点亮起，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指引着某个她既渴望又畏惧的方向。
她抬起头，望向研究生公寓四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在夜色中形成一个温暖的方块。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着自己西区老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冷，但攥着茶包的手心，却一点点温热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