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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   雨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遥远的潮汐。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让107教室的寂静显得格外空旷而具体。空气里还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灯光照亮的区域里缓慢旋转,那是刚才收拾时被扰动起来的、属于旧日时光的颗粒。

      凌雪清那句“今天……谢谢”悬在楼梯口的昏暗光线里,话音落下,她便转身向下走去,背影在转角处被灰暗的墙壁吞没。脚步声清晰而规律地渐远,没有任何迟疑或停留。

      叶秋阑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纸箱边缘抵着胸口,传来沉实的触感。那句道谢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体。不再只是疏离的礼貌,也不是病弱时的依赖,它落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意味。她低头看着自己环抱着纸箱的手臂,指尖微微用力,纸箱外壳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她应该跟上去的。东西还没完全归还,她们还得去资料室和修复部。可脚步像生了根,刚才修补时凝聚起的那股劲儿,随着凌雪清的离开,忽然就散了。心里那片被短暂暖流熨帖过的地方,此刻凉下来,反而更清晰地察觉到那底下盘根错节的、更为庞大的酸涩。不是因为被推开,而是因为……靠近之后,更看清了那堵墙的厚度,和墙后那个人独自背负的重量。

      楼梯下方没有再传来脚步声。凌雪清似乎停在了某处。

      叶秋阑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还残留着绒布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散尽的雪松冷香——或许是凌雪清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的。她挪动脚步,纸箱随着动作晃动,里面那些零碎的工具发出磕碰的轻响。她慢慢走下楼梯。

      拐过转角,凌雪清并没有走远。她站在通往一楼大厅的半层平台那扇窄窗前,背对着楼梯,手里的特制圆筒立在脚边。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雨水痕迹,将窗外那几棵叶子落尽的枯树和灰暗的天空扭曲成模糊晃动的水影。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望着窗外,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单薄而紧绷,像一根拉满了却不知对准何处的弓弦。

      叶秋阑的脚步停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她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该不该走过去。凌雪清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拒绝打扰的气场。那不仅仅是平日的清冷,更像是一种从内部裂开后、正在艰难自我粘合的脆弱屏障。

      就在叶秋阑犹豫的片刻,凌雪清却忽然动了。她抬起手,不是去擦窗户,而是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冰冷的玻璃表面。沿着某道蜿蜒流下的雨痕,从顶端,慢慢滑到底部。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然后,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微微曲起,抵着玻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张地契,”凌雪清开口,声音不高,也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窗外的雨听,“原件是光绪二十二年的。保存状况很差,边缘已经酥脆得像……风干的树叶。”

      叶秋阑屏住呼吸,轻轻将纸箱放在台阶上,没有发出声响。

      “扫描的时候,修复部的老师用了最弱的吸力,垫了多层衬纸,还是有两处边缘剥落了米粒大小的碎片。”凌雪清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静的水底艰难浮起,“我们后来用显微镜一点点拼回去,粘合剂是特制的,比例不能错一丝,温度湿度都有要求……花了整整一下午。”

      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嗒”。

      “刚才那道裂痕的位置,就在其中一处修补点旁边。”凌雪清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是我没注意到纸张纤维走向已经变了……受力不均匀。很初级的错误。”

      这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自我审判。叶秋阑听懂了。凌雪清不是在心疼一张影印件,她是在责怪自己,竟然在最基础的、最需要谨慎的地方,出现了“不该有”的疏忽。这疏忽,或许在她心里,等同于她一直严防死守的某种秩序出现了裂缝。

      “可是,”叶秋阑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干,“我补好了。它没有真的损坏。”

      凌雪清沉默了。几秒钟后,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不是每一次都能补好。”她说,语气里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疲惫,“也不是每一次,都有人在旁边。”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叶秋阑的心口。她忽然明白了凌雪清此刻更深一层的情绪——那不仅仅是对失误的自责,更是一种对“失控”本身,以及失控后可能无人承接、无法挽回的后果的……恐惧。她习惯了掌控一切,将一切变量约束在可预测、可处理的范围内。而那道小小的裂缝,象征着失控的可能性,象征着她并非全能,象征着她所依赖的“绝对控制”本身,就是脆弱的。

      叶秋阑想反驳,想说“我会在”,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资格这样说。她们之间,隔着太多未言明的东西,她的“在”与“不在”,从来不是她能轻易承诺的。酸涩感从心口蔓延到喉咙,堵得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平台边缘,离凌雪清不远不近。

      窗外的雨似乎密集了些,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啪啪声。

      凌雪清终于转过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凝结起来,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沉静。只是仔细看,眼睑下方有一层极淡的青灰,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意。她的目光落在叶秋阑放在台阶上的纸箱,又移回叶秋阑脸上。

      “那些工具,”她指了指纸箱,“需要还回修复部西侧仓库。钥匙在我这里。”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系着红色塑料绳的旧钥匙。“仓库今天应该是张老师在值班,但可能已经走了。如果锁了门,东西先放我宿舍,明天再还。”

      她交代得很清楚,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失态从未发生。但叶秋阑注意到,她握着钥匙的手指,指节依然有些泛白,没有完全放松。

      “好。”叶秋阑点头,走过去想接过钥匙。

      凌雪清却在她伸手时,将钥匙往回收了半分,停顿了一下。“仓库那边……灯坏了两个,有点暗。我跟你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叶秋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凌雪清弯腰提起圆筒,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一楼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门关着,只有头顶几盏节能灯提供着惨淡的光亮。雨天的黄昏来得早,外面已是暮色四合,透过高大的玻璃门,只能看见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修复部仓库在历史学院副楼的底层,需要穿过一条露天的连廊。雨虽然小了,但风依旧带着湿冷的寒意。凌雪清从圆筒旁的夹袋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撑开,很自然地将伞面倾向叶秋阑那边。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叶秋阑能闻到凌雪清身上更清晰一些的、被雨水潮气微微激发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她毛衣干净的皂角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她颈侧传来的、属于她本身肌肤的温热气息。叶秋阑的身体有些僵硬,小心地保持着一点距离,手臂却还是时不时会碰到凌雪清的毛衣袖子。布料柔软,带着她的体温。

      连廊不长,地面铺着老旧的暗红色地砖,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凹凸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交织。凌雪清走得不快,伞始终稳稳地偏向叶秋阑这一侧,自己的另一边肩膀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深色夹克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似乎浑然不觉。

      走到副楼门口,收起伞,檐下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凌雪清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动作有些机械。她拿出钥匙,打开了厚重的木门。

      一股陈年灰尘、旧木头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仓库果然很暗,只有门口和深处各有一盏灯亮着,中间大片区域笼罩在昏沉的阴影里。货架排列得很密,上面堆放着各种纸张、卷宗盒、废弃的装裱材料和一些等待处理的破损文献。空气不流通,有种窒闷感。

      凌雪清熟门熟路地走进去,按亮了墙上另一个开关,但只有一盏灯闪烁了几下,没能亮起。“这边。”她低声说,朝着里面那盏亮灯的区域走去。

      叶秋阑抱着纸箱跟在她身后。脚下的水泥地面有些滑,她走得很小心。货架的阴影在晃动的人影下拉长、变形,像沉默的巨兽。这个地方,平时除了管理员和修复部的人,很少有人来。

      走到相对明亮的里间,凌雪清指着靠墙的一个铁皮柜子,“工具放这里,登记簿在柜子顶上。”她又指了指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木桌,“纸箱可以暂时放桌上。”

      叶秋阑依言放下纸箱,打开铁皮柜。柜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各种修复工具,井然有序。她开始将纸箱里的棕刷、镊子、喷壶等物一一取出,对照着柜子里的标签放回原处。凌雪清则走到另一边,查看了一下几个存放特殊纸张的防潮柜的湿度计读数,并在旁边挂着的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两人各做各的事,仓库里只有物品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灯光昏黄,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和货架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叶秋阑放好最后一把裁纸刀,合上铁皮柜的门。转身时,看见凌雪清还站在防潮柜前,背对着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半晌没有动。

      “凌学姐?”叶秋阑轻声唤道。

      凌雪清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她合上记录本,挂回原处,却没有立刻转身。

      “叶秋阑。”她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一点回音。

      “嗯?”

      “你父亲……”凌雪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用的那种安眠药,是叫‘□□’吗?”

      叶秋阑猝不及防,心脏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她从未详细说过父亲的具体用药。

      “……是。”叶秋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上次在医院,缴费单上有打印的药名。”凌雪清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那个药,长期用,依赖性很强。而且……对肝脏负担比较大。”

      她的语气很平,是陈述事实的口吻,听不出额外的情绪。

      叶秋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当然知道。每次开药,医生都会重复注意事项,母亲日渐憔悴的脸上也写满了担忧。可父亲离不开它,没有它,漫长的夜晚只剩下疼痛和难以忍受的清醒。这是他们一家人都心知肚明却无法挣脱的泥沼。

      “嗯。”叶秋阑低低应了一声,不知道凌雪清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凌雪清朝她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她的目光落在叶秋阑微微低垂的脸上,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审视。

      “你晚上,”她问,声音放低了些,“睡得好吗?”

      这个问题更加突兀。叶秋阑抬起头,对上凌雪清的视线。那目光很深,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背后那些被家庭重担压得透不过气的夜晚。

      “还……还好。”叶秋阑下意识地回答,有些仓促。

      凌雪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判断这句“还好”的真实性。仓库里寂静得能听到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

      “我母亲,”凌雪清忽然移开视线,看向旁边货架上蒙尘的卷宗盒,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幻觉严重的时候,会整夜不睡,对着空气说话。或者突然惊醒,说看见阳台上有人。我试过很多办法……最后发现,只有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才能勉强安静一会儿,断续地睡上几个小时。”

      她顿了顿,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些并不愉快的细节。

      “那时候我也睡不着。就看着窗外的天,从漆黑,慢慢变成深蓝,再泛起鱼肚白。听着她时断时续的呼吸,和偶尔含糊的梦话。时间过得……很慢。”

      叶秋阑怔怔地听着。这是凌雪清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谈起她母亲的病况,谈起那些陪伴的夜晚。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悲伤,只是陈述。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这段话里的疲惫和孤独,沉重得几乎有了实体,压在这间昏暗仓库的空气里。

      “后来她情况稍微稳定些,搬了家,但那个习惯……我改不掉了。”凌雪清的目光转回来,重新落在叶秋阑脸上,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明明很累,躺在床上,却清醒得可怕。好像还在等着什么声音,等着天亮的那个时刻。”

      她说着,微微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类似自嘲的表情,但没能成功。

      “所以,”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耳语,“如果你也睡不好……不算太奇怪。”

      叶秋阑的喉咙彻底哽住了。酸涩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凌雪清这番话背后,那漫长而孤寂的岁月。原来她们各自守着生病的家人,在无数个相似的深夜里,品尝着同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楚。凌雪清不是在询问,也不是在安慰,她是在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告诉她:我懂。我经历过。你不必独自背负那份“睡不好”的羞愧和疲惫。

      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叶秋阑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不能哭。尤其是在凌雪清这样平静的剖白面前。

      一只骨感而微凉的手,忽然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只是虚虚地圈着。

      叶秋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凌雪清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看清她眼底那片深潭里,此刻清晰映出的、自己泛红的眼眶。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安抚的专注。

      “那些工具,”凌雪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握着叶秋阑手腕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迅速松开,“你整理得很好。比我自己放得还整齐。”

      她松开了手,仿佛那触碰只是一个意外,一次短暂的确认。然后,她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走吧。”她说,转身朝门口走去,“不早了。”

      叶秋阑站在原地,手腕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清晰的触感。那感觉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心脏,引起一阵密集而慌乱的悸动。酸涩还在,却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翻涌起更加剧烈、更加难以名状的东西。

      她看着凌雪清走到门口的背影,看着她抬手按灭了里间的灯,整个仓库瞬间沉入更深的昏暗,只有门口那盏灯,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叶秋阑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握住的手腕。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仓库里陈旧的空气,也带着胸腔里那股滚烫的酸胀,迈步跟了上去。

      门外,雨已经停了。风穿过连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仓库里的窒闷。天色是深沉的黛蓝,远处教学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凌雪清站在檐下,看着湿漉漉的地面,没有立刻撑伞。她的侧脸在暮色和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安静。

      “雨停了。”叶秋阑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来。“还有点温。”

      叶秋阑接过,杯身果然还带着暖意。她喝了一口,温热的姜茶滑入喉咙,带着辛辣的甜。这一次,那暖意似乎真的抵达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熨帖了那些刚刚被翻搅起来的、尖锐的情绪。

      凌雪清看着她喝,然后接过杯子,自己也喝了一小口。很自然的动作,仿佛分享同一杯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喝完后,她没有立刻盖上盖子,而是握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微的纹路。

      “那张地契的原件,”她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远处迷蒙的夜色里,“背后有一个模糊的私印,我们一直没辨认证主。刚才你修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印文残存的一个笔画,可能和母亲地图上某个消失的姓氏族徽,有点像。”

      她转过头,看向叶秋阑,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学者发现线索时的、纯粹而专注的光芒。

      “可能需要再查一批晚清地方乡绅的族谱。很杂,很枯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试探的意味,“你……有兴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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