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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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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连绵的第三日,天色如同浸透了陈年墨汁的宣纸,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透不出一丝光亮。雨不大,是那种细密阴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灰蒙蒙的帷幕里。空气吸饱了水汽,沉重而粘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和泥土的腥气。
下午三点,历史学院107教室临时展厅的闭展时间。为期三天的预展终于结束。最后几个参观的学生也已离开,教室里空荡下来,只剩下展台上那些沉默的故纸、舆图和工具,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冷清的光泽。空气中残留着人群散去后的微温,混合着纸张、绒布和淡淡的、来自不同人的体味,构成一种略显窒闷的余韵。
叶秋阑和凌雪清在收拾残局。按照学院的安排,她们需要将展品小心撤下,分类包装,归还到相应的资料室或修复部。这是个繁琐而需要高度细心的活计,尤其是那些脆弱易损的古籍影印件和复制卷轴。
凌雪清负责处理最核心、也最脆弱的几件——那幅《永州府山川总略图》复制卷轴,几份清代地契的珍贵影印件,还有那几页她根据母亲记忆绘制的、简略得令人心酸的示意图。她戴上了那副薄薄的灰色手套,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更加审慎。每一件展品被她拿起时,都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嘴唇紧抿,只有眉心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蹙痕,泄露着一丝紧绷。
叶秋阑在另一边,收拾着相对次要的展品说明、工具,以及一些用作背景装饰的仿古信笺和空白卷轴。她的动作也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凌雪清那边。看着凌雪清小心翼翼地将那幅复制舆图一点点卷起,用无酸纸仔细包裹,再放入特制的圆筒中;看着她将母亲记忆的示意图从压条下轻轻抽出,指尖在那条标注着“汭水(?)”的虚线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空茫,然后才缓缓折好,放入一个干净的牛皮纸档案袋。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胶带撕开的轻微响动,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淅淅沥沥的雨声。这寂静不同于图书馆那种令人安心的静谧,而是一种工作结束后、繁华散尽的、略带疲惫和空洞的安静。
叶秋阑将最后一批杂物装进纸箱,封好胶带。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看向凌雪清那边。凌雪清也已经接近收尾,正在处理最后一份地契影印件。她将影印件从透明文件夹中取出,准备重新装入更厚实的无酸纸袋中。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因为连续几日展览的翻动,也许是因为刚才撤下时动作稍快,也许只是纸张老化到了某个临界点——就在凌雪清的指尖捏着影印件边缘,准备将其滑入纸袋时,纸张靠近装订线附近一处原本就极其脆弱的、曾经修补过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裂开了一道不足半厘米的、细微却清晰的缝隙。
“嗤——”
那声音极其细微,在寂静的教室里却像一声惊雷。
凌雪清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她的瞳孔急剧收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脸色在日光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新出现的、细小的裂痕上,眼神里翻涌起巨大的震惊、懊恼,以及一种近乎……恐慌的情绪。
叶秋阑也看到了,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怎么了?”
凌雪清没有回答。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被那道裂痕钉在了原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拿着纸袋的另一只手,也在微微颤抖。
叶秋阑快步走过去,凑近去看。那道裂痕很细,但在一片年代久远的、颜色灰黄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目。它破坏了这份影印件(虽然是复制品,但基于珍贵原件高清扫描制成)的完整性,也像一把小刀,猝不及防地划破了凌雪清一直维持的、绝对精准和控制的表象。
“只是边缘……很小的裂缝,”叶秋阑试图安慰,声音放得很轻,“应该……可以补救?”
凌雪清依旧没有反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眼神里的恐慌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自责所取代。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周身散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近乎绝望的低气压。
叶秋阑的心被揪紧了。她从未见过凌雪清如此失态。即使是之前信息素意外泄漏,她也是迅速控制,用冷静甚至冷漠来应对。而此刻,面对一张纸的微小破损,她却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冰冷的、自我谴责的阴影里。
“凌学姐……”叶秋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手臂,却又在即将碰到时迟疑地停住。
就在她指尖停顿的瞬间,凌雪清忽然动了。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那份带着裂痕的影印件,轻轻放回了桌面上。然后,她摘下了手套。
她没有看叶秋阑,也没有再看那份破损的纸张。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是我的错。”
四个字,沉重得仿佛砸在地上。
“我太不小心。”她又说,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自虐的疲惫。“我以为……可以控制好一切。”
这句话,似乎不仅仅是在说这张纸。
叶秋阑的喉咙哽住了。酸涩感汹涌而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个将微小失误无限放大、将完美主义化作沉重枷锁套在自己身上的人。她想说“没关系”,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只是一点小问题”。可她知道,这些轻飘飘的安慰,对此刻的凌雪清来说,毫无意义。
她看着凌雪清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空洞地望着窗外的眼神,看着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双手,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疼起来。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不是去碰凌雪清,而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拿起了桌面上那份带着裂痕的影印件。然后,她从旁边收拾好的工具里,找出了最小号的修复镊子、最细的毛笔,还有一点点之前用于固定展品、尚未用完的、性质温和的专用纸浆修补胶(稀释过的)。
“让我试试。”叶秋阑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凌雪清旁边坐下,将台灯的光线调整到最佳角度。
凌雪清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叶秋阑身上。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带着一丝茫然的、近乎脆弱的东西,仿佛不明白叶秋阑要做什么。
叶秋阑没有再解释。她低下头,全神贯注地投入到眼前的“修补”工作中。她用镊子极轻地拨开裂缝边缘,用细毛笔蘸取微量几乎透明的修补胶,沿着那道细小的裂痕,以极其稳定、极其轻柔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涂抹、弥合。她的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纸张脆弱的纤维。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时间在笔尖和镊子的细微动作中悄然流逝。教室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凌雪清就站在叶秋阑身边,静静地看着她动作。看着她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的手指,看着她微微蹙起的、却异常专注的眉头,看着她因为屏息而微微抿起的唇。
那道细小的裂痕,在叶秋阑耐心而精心的处理下,逐渐被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胶质弥合,只在对着光仔细看时,才能看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一道愈合后淡去的疤痕。
做完这一切,叶秋阑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她放下工具,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叶秋阑的脸,和灯光柔和的光晕。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种被猝不及防地、温柔地接住了坠落的无措,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认的、如释重负般的脆弱,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冰层深处悄然涌动的暖流。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叶秋阑,眼神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无声地、缓慢地融化、坍塌。
叶秋阑的心跳得很快,被凌雪清这样专注地、近乎失神地看着,让她脸颊微微发烫,手心也有些出汗。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轻声说:“你看,补好了。几乎看不出来。”
凌雪清的视线终于从叶秋阑脸上移开,落回那份影印件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刚才那道裂缝的上方,极轻地、仿佛触碰易碎品般,虚虚地拂过。触感平滑,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的起伏。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小了些,变成了更加细碎的沙沙声。
“……谢谢。”凌雪清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
这两个字,不再是之前的礼貌疏离,也不再是病中的虚弱依赖,而是浸透了某种更沉重的、被触动后的真实情绪。
叶秋阑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她只是看着凌雪清,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却也异常清晰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波澜。
凌雪清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低下头,开始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力道。
叶秋阑也站起身,默默地帮忙。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教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先前那种繁华落尽后的空洞和疲惫,被一种更加沉静、却也更加紧密的无声氛围所取代。像暴雨过后,虽然满地泥泞,天空却洗刷出一片清透的、湿漉漉的宁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
当最后一件展品被妥善包装好,最后一个纸箱被胶带封牢,107教室彻底恢复了它原本的空旷和沉寂。日光灯惨白的光,照着光秃秃的课桌和深绿色的绒布。
凌雪清背好自己的帆布包,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最珍贵展品的特制圆筒。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下,转身,看向还站在教室中央的叶秋阑。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底部被搅动后、缓缓沉降的微光。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叶秋阑点点头,提起自己负责的那个大纸箱,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光线昏暗。她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口,凌雪清再次停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低地说:
“今天……谢谢。”
说完,她便率先走下了楼梯。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绝的冷硬。
叶秋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一步步走下,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怀里纸箱的重量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酸涩无助的沉重,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心疼、温暖、悸动,以及一丝……清晰萌芽的、前所未有的靠近感的沉甸甸。
窗外的雨,似乎真的要停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还在断续地、寂寞地滴落。
嗒。嗒。嗒。
像某种缓慢而坚定地、叩击在心上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