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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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展览的第三天，下午。历史学院一楼那条原本就人迹稀少的走廊，此刻却隐隐传来与往日不同的、略显嘈杂的声浪。那声音并不大，是许多人压低声音交谈时汇成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混杂着偶尔提高的、带着兴奋或讶异的语调，还有皮鞋或休闲鞋底踩在光滑地砖上发出的、略显急促的摩擦声响。
这些声响的源头，明显指向走廊尽头的107教室——那个临时布置起来的“地方文献保护与利用”预展展厅。
叶秋阑站在107教室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壁，手里捏着刚刚匆忙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补充展品说明页。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心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紧张展厅里的事情，而是因为眼前这意料之外的景象。
预展原本只是小范围、针对相关专业师生的内部交流，前两天也确实如此，来访者稀稀拉拉，大多安静观看，偶尔低声询问，很快便离开。但不知怎么，今天上午开始，人流突然多了起来。到了下午，简直可以称得上“络绎不绝”。不仅有历史学院、文学院的学生，还有不少生面孔，看气质和年龄，像是其他学院的老师，甚至……还有几个扛着专业相机、挂着记者证模样的人。
叶秋阑起初有些茫然，直到她隐约听到几个聚在“遗韵亭”与柳宗元散佚诗文研究案例展台前的学生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李教授在昨天的古典文学研讨会上，专门提了这个本科生的小组报告，评价很高，说论证扎实，有新意……”
“不止呢，好像还有校外的专家感兴趣，觉得‘遗韵亭’这个线索可能对地方文化挖掘有启发……”
“怪不得来了这么多人……看，那边是不是校报的？”
“那个就是凌雪清学姐吧？果然气场好强……”
叶秋阑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浮起来，是一种混杂着与有荣焉的微光，和更清晰的、被那光芒边缘扫到的、自惭形秽的暗淡。报告是她们一起做的，线索是她发现的，附记是她整理的。可当这些成果被置于聚光灯下，被学术权威肯定，被更多人关注时，站在那个核心位置、从容应对各方询问、目光沉静、言语清晰的，永远是凌雪清。
而她，更像是一个偶然提供了拼图中一小块的、躲在阴影里的旁观者。
她看着107教室门口进出的人影，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和隐约可见的、凌雪清站在展台旁讲解的挺直侧影。凌雪清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V领针织衫，搭配简单的白色衬衫打底，下身是深色的直筒裤，长发依旧绾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她正微微倾身，对着一群显然是老师模样的人，指着展柜里的古舆图复制卷轴说着什么。侧脸线条清晰而专注，偶尔抬手示意，动作沉稳有力。
那些老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低声交谈，看向凌雪清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叶秋阑捏紧了手里的纸张，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她应该进去的，作为“协助者”，去帮忙维持秩序，或者补充讲解。可她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距离感，再次将她牢牢攫住。那个被众人环绕、在学术世界里游刃有余的凌雪清，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连靠近，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而这勇气，在此刻喧嚣的衬托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就在她犹豫不决、几乎想转身离开时，教室里的凌雪清似乎结束了与那几位老师的交谈。她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口，然后，定住了。
她的视线穿越门口晃动的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靠在墙边的叶秋阑身上。
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嘈杂的人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凌雪清的眼神依旧是沉静的，但叶秋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什么？是询问？还是别的？
凌雪清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对身边又一位上前询问的学生简短地说了几句，然后才微微侧身，从人群中脱身，朝着门口走来。她的步伐平稳，但叶秋阑注意到，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嘴唇也抿得比平时紧一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到门口，凌雪清没有看叶秋阑，只是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便径直穿过门口聚集的几个人，朝着走廊另一头，通往安全楼梯的方向走去。
叶秋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安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光线比走廊里更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这里彻底隔绝了107教室那边的喧嚣，只剩下一种突兀的、令人心慌的寂静。
凌雪清在楼梯转角平台的窗边停下，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她看向跟着进来的叶秋阑，目光落在她手里捏着的、已经有些发皱的打印纸上。
“补充说明？”凌雪清问，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叶秋阑点头，将纸张递过去，“赵老师刚邮件发来的，关于那几份地契影印件的最新断代意见，让补充到展品说明里。”
凌雪清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松开一些。“好。一会儿贴上去。”她将纸张折好，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做完这个动作，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旧靠着墙，目光转向窗外。窗外是学院楼后面一小片荒芜的空地，长着杂草和几棵叶子落尽的歪脖子树，景色乏善可陈。
“人很多。”叶秋阑小声说，打破了沉默。
“嗯。”凌雪清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超出预期。”
又是一阵沉默。楼梯间里只有她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远处107教室隐约的嘈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你……”叶秋阑看着凌雪清略显疲惫的侧脸，心里那点自怜自艾的酸涩，悄悄被担忧取代，“是不是……很累？”
凌雪清转回头，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句问话里有多少是客套，多少是真心。然后，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还好。”她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说话多了。”
叶秋阑知道这不是全部。凌雪清讨厌不必要的社交和喧闹，更不喜欢被过多关注。此刻外面那些嘈杂的人声和目光，对她来说，不啻于一种消耗。
“那……需要我进去帮忙吗？”叶秋阑鼓起勇气问，“可以帮你分担一些讲解，或者维持秩序……”
凌雪清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犹豫？叶秋阑读不懂。
“不用。”凌雪清最终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淡，“我应付得来。你……”她的目光扫过叶秋阑略显不安的脸，“做你自己的事就好。”
又是这样。划清界限。将她推离那个需要并肩应对的“现场”。叶秋阑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刚刚升起的暖意和勇气，迅速冷却、凝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鞋尖上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尘。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
凌雪清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她直起身，离开了倚靠的墙壁。“我回去了。”她说，朝着楼梯间的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叶秋阑忽然抬起头，叫住了她。
“凌学姐。”
凌雪清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回头。
“报告被认可，是好事。”叶秋阑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你……做得很好。”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真心，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的哽咽。她在为凌雪清高兴，也在为自己那点无法融入的、微渺的贡献而心酸。
凌雪清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那只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过了好几秒钟，她才极轻地、几乎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
“线索是你发现的。”
她的声音很低，很沉，没有什么起伏，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叶秋阑心湖，激起了远比刚才那句“应付得来”更剧烈、也更持久的涟漪。
说完，凌雪清没有再停留，拉开楼梯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和里面的寂静重新隔绝开来。
叶秋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耳边回荡着凌雪清最后那句话。
“线索是你发现的。”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感的铺陈，只是一句简单的事实陈述。可就是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固执的光，穿透了叶秋阑心里那层厚重的、因为被推开而产生的酸涩与阴霾。
凌雪清记得。她没有忘记最初的起点。即使在众星捧月般的关注和赞誉中，她依然清晰地界定了那个起点属于谁。
酸涩感依旧存在，因为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现实鸿沟并未消失。但在这片酸涩的底色上，有什么东西，因为那句简洁的承认，而变得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沉甸甸的慰藉，也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将两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羁绊。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那片荒芜的空地。天色有些暗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远处，107教室的喧嚣似乎并没有减弱的迹象。而凌雪清，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那个需要她“应付”的中心。
叶秋阑收回目光，转身，也轻轻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她没有再走向107教室，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开了这条依旧嘈杂的走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