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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   凌雪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瓷碗轻轻放回床头柜。碗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她靠在床头,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搁在灰色薄被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晨光又移了一寸,照得她指尖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这碗粥的见底,重新变得凝滞起来。病中那层脆弱模糊的薄纱褪去,惯常的、属于凌雪清的清晰界限,无声地重新竖立起来。

      叶秋阑起身,接过空碗。“还要吗?”

      凌雪清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冽,虽然还带着一丝病后的低哑:“不用了。谢谢。”

      叶秋阑拿着碗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兼具迷你水槽功能的小台盆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白色的瓷碗。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能填补两人之间骤然空旷起来的沉默。

      洗好碗,用干净的布擦干,放回柜子。她转过身,看向凌雪清。凌雪清已经下了床,正站在书桌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她换下了那件睡袍,穿回了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居家裤,身形清瘦挺直,墨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窗外是逐渐亮起来的校园,远处图书馆的尖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你好些了,我……”叶秋阑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按时吃药,多休息。”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安静。几秒钟后,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叶秋阑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叶秋阑熟悉的、专注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上午有课吗?”凌雪清问。

      叶秋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没……上午没课。”

      “那,”凌雪清顿了顿,视线转向书桌上那几本垒放整齐的专业书,和最上面摊开的一沓复印资料,“能帮我个忙吗?”

      叶秋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什么忙?”

      凌雪清走到书桌前,手指虚虚点在那沓复印资料上。“这些是之前写报告时,从特藏部复印的一些关于永州地区明清家族谱牒的零散记载。有些地方需要对照原书重新核对页码和引文格式。我……”她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头还有点昏,看久了字会发晕。你视力好,能帮我核对一下吗?不用多,就前面几页。”

      她的请求很具体,理由也很合理——病后体虚,视力不适。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意味。可叶秋阑知道,核对页码和格式这种极其繁琐、需要高度专注和耐心的工作,对凌雪清来说,本该是信手拈来,绝不会假手于人,更不会在身体不适时还惦记着。除非……这件事本身,或者让她做这件事,有别的用意。

      叶秋阑看着凌雪清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那沓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复印纸。纸张特有的微涩气味,混合着房间里尚未散尽的药味和凌雪清身上清冽的气息,无声地弥漫。

      “好。”她听见自己说。

      凌雪清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坐这里。”她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柳宗元文集,随手翻着,并没有看。

      叶秋阑在书桌前坐下。椅子还残留着凌雪清的体温,微微的暖。桌面光洁,除了那沓复印资料、一支红色批注笔,就是那个合上的、绘着地图的深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硬壳的棱角,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拿起最上面的复印页。纸张有些泛黄,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间或有朱笔的批点和蝇头小楷的注疏。内容是关于永州某林姓家族在明中期的人口变动和土地交易记录,枯燥乏味。旁边空白处,有凌雪清用黑色钢笔做的简注和页码标记,字迹工整有力。

      叶秋阑收敛心神,按照凌雪清的要求,开始逐条核对引文出处和格式。她需要根据凌雪清简注里提到的古籍名称和大概卷次,回忆或推断出精确的页码,并用红笔标注在旁边。这工作确实繁琐,需要极强的记忆力和耐心,以及对古籍编排体例的熟悉。好在之前做报告时,她跟着凌雪清接触过不少类似的文献,不算完全陌生。

      她很快就沉浸了进去。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正好照在她面前的纸张上,将那些古老的墨迹照得纤毫毕现。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指尖一行行划过那些艰涩的文字,不时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或者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可能的页码,再小心地核对。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凌雪清靠在床头,书摊在膝上,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叶秋阑伏案的背影。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和微微低垂的脖颈,细碎的发丝随着她偶尔的偏头动作,在颊边轻轻晃动。

      凌雪清看着,眼神有些深,有些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书页边缘。她确实还有些头晕,视线偶尔会微微模糊。但更让她不适的,是心里某种陌生的、蠢蠢欲动的东西。昨夜病中那短暂的、近乎失控的依赖和紧握,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缝,出现在她严密自控的心防上。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某些边界,或者……测试某些东西。

      让叶秋阑做这种枯燥的核对工作,是一个笨拙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她需要叶秋阑留在这里,留在她的空间里,留在一种熟悉的、由她主导的“事务性”氛围中,来冲淡昨夜那些过于私密和脆弱的气息。同时,她也想看看,叶秋阑会如何反应。是觉得麻烦?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认真地投入进去?

      时间在笔尖和纸页间悄然流逝。叶秋阑核对完了第一页,开始看第二页。这一页的内容似乎有些不同,不是枯燥的家族记录,而是一段关于地方风物的杂记,提到了“桂溪”畔某种现已罕见的灌木,和当地一种古老的、与祭祀相关的采集习俗。文字比前面生动些,但也更芜杂。

      叶秋阑看得仔细。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那行字描述祭祀时,需采集“溪畔青艾,需得日出前、沾露未晞者,其香方冽”。旁边,凌雪清的黑色简注是:“‘青艾’或为古称,疑即今之‘水芹’?存疑。”

      这注释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叶秋阑的视线,却落在了“青艾”两个字上。不是因为植物本身,而是……“青艾”,“青汭”。都有一个“青”字。她想起了自己那张旧书签上抄录的、关于“青汭”河流的记载。那条早已消失的河,名字里也带着“青”。

      一种莫名的、近乎直觉的触动,让她心跳微微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凌雪清。

      凌雪清似乎一直在看着她,在她抬头的瞬间,目光却迅速移开了,重新落回膝上的书页,仿佛刚才只是偶然一瞥。

      “这里,”叶秋阑指着复印纸上“青艾”那两个字,“这个‘青艾’……和你地图上那个‘青汭’,有关系吗?”她问得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凌雪清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叶秋阑手指的地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讶异的光芒,但很快又沉静下去。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

      “不知道。”她最终回答,声音平稳,“‘青汭’是水名,‘青艾’是植物名。古地名和物产名中带‘青’字的很多,未必有直接关联。”她顿了顿,看着叶秋阑依旧带着困惑和一丝好奇的眼睛,补充道,“不过……我母亲提起故乡时,偶尔会说到河边长着一种有特殊香气的草,春天时采来用。她没说过名字,只说是‘青色的,有股冷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青艾’。”

      这是凌雪清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记忆中如此具体的、带着感官色彩的细节。不是地图上的冰冷符号,而是一种“青色的,有股冷香”的草。叶秋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软,有些酸。

      “那……后来呢?那种草,还有吗?”她忍不住问。

      凌雪清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投向窗外。“不知道。河流改道,地方也变了。大概……早就没有了。”

      就像那条“青汭”,就像地图上那些标注着问号的地名,就像母亲口中那些时而清晰时而混乱的旧日时光。都“早就没有了”。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这段简短的、关于一种可能早已消失的香草的对话,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前的凝滞和刻意维持的事务性氛围,被一种更轻盈、也更怅然的柔软悄然渗透。

      叶秋阑低下头,重新看向那行关于“青艾”的记载。“日出前、沾露未晞者,其香方冽”。她想象着一条名为“青汭”的河边,晨雾未散,露水莹莹,有人弯腰采摘带着冷香的青色草叶。那是凌雪清母亲记忆里的画面,还是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无数个寻常清晨中的一个?

      她拿起红笔,在凌雪清“存疑”的简注旁,小心翼翼地添了一行极小的字:“或与‘青汭’意象相关?香气、晨露、河流。”

      写完,她抬起头,发现凌雪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桌边,正垂眸看着她刚刚写下的那行小字。距离很近,叶秋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气息,和病后微微的虚汗味道。

      凌雪清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与叶秋阑的撞在一起。她的眼神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叶秋阑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的微澜,以及更多深藏的、复杂的东西。

      她没有评价叶秋阑添加的注释,也没有擦掉它。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继续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床边坐下。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紧绷。

      叶秋阑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心跳有些乱。她好像……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比核对页码更隐秘、也更脆弱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了,彻底驱散了晨雾。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晨间音乐,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叶秋阑握紧笔,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复印纸上。那些古老的、关于家族、土地、物产的记载,似乎因为刚刚那个关于“青艾”与“青汭”的、短暂而轻盈的联想,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枯燥。它们和眼前这个沉默疏离、却会在病中紧握她手腕、会珍藏母亲关于一株香草记忆的凌雪清一样,都藏着看不见的、柔软的、易碎的,却又固执存在着的内核。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个病后初愈的、阳光清澈的早晨,在这个整洁得近乎空旷的房间里,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在枯燥的文献核对与零星的情感涟漪之间,悄然建立起来。像晨露未晞时,河畔那株带着冷香的“青艾”,安静地,存在于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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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