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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   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空气,永远比别处更沉,更静。时间在这里仿佛被粘稠的旧纸气息和微尘凝滞了,流动得极其缓慢。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高窗,被窗棂切割成规整的光栅,斜斜地投在深褐色的橡木长桌上,照亮空气中缓慢飞舞的、细小如金粉的尘埃。

      叶秋阑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几本刚从特藏部借出的、关于永州地区植物志与民俗的影印本。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移动,记录着那些可能与“青艾”相关的零星描述。距离凌雪清病愈已经过去几天,那场病,那个晨光微熹的房间,和关于“青艾”与“青汭”的短暂交谈,都像隔了一层微潮的薄纱,变得有些朦胧,却又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这几天她们没再单独见面。凌雪清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邮件往来简洁高效,偶尔在图书馆遇到,也只是隔着长桌点头致意,各自埋首书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清晰而克制的轨道上。可叶秋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凌雪清低头时垂落的发丝,或她握着钢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里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很快又被压下去,化作笔尖更用力的、试图专注的划痕。

      今天凌雪清也在。她坐在斜对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沓厚厚的、边缘磨损的档案袋和几张大幅的描图纸。她微微蹙着眉,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正小心翼翼地从档案袋里夹出一些看起来脆弱不堪的、颜色灰暗的纸片碎屑,试图在描图纸上拼凑出某种形状。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挺直的鼻梁投下清晰的阴影,嘴唇因为用力而微微抿着。

      叶秋阑认得那些东西。是之前她们小组报告涉及、后来不幸在失窃风波中遭到一定程度损毁的、某份清代地方文献的残损碎片。凌雪清似乎在尝试进行最基础的残片归位和形态记录,这是修复工作中最繁琐、最考验耐心和眼力的前置步骤之一。

      她做得很慢,很小心。镊尖每一次移动都稳定得惊人,呼吸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百年的脆弱纤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起左手,用手腕内侧极快地擦一下,视线片刻不离手中的碎片。

      叶秋阑看着,心里那点因为几天疏离而生的、细微的涩意,被一种更纯粹的、近乎敬佩的情绪取代。凌雪清对待这些故纸残片的态度,总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耐心,那是她身上另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阅览区里偶尔有其他学生进出,脚步声轻悄。窗外偶尔掠过飞鸟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凌雪清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她维持着俯身靠近桌面的姿势,握着镊子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眉头锁得更紧,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额角的汗似乎冒得更急了。

      叶秋阑注意到她的异样,放下笔,轻声问:“怎么了?”

      凌雪清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努力在聚焦。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没事。有点闷。”

      闷?图书馆的空调开得适中,并不燥热。叶秋阑看着她越发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里一紧。是上次生病没完全好?还是……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极其突兀地,钻入了叶秋阑的鼻腔。

      很淡,很冷,像深冬松针上凝结的初雪,又像是古老森林里,被阳光晒化的第一缕冰棱的气息。清冽,凛然,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却又奇异地……勾人心魄。

      这气息……叶秋阑从未闻过。它不是图书馆里旧书纸张的微涩,不是樟木防虫剂的药味,也不是任何她认知里的寻常气味。它太特别,也太……具有侵略性。即使极其微弱,也瞬间穿透了周围所有沉闷的空气,清晰无误地被她捕捉到。

      她是个Beta。Beta对信息素的感知向来迟钝,很多时候甚至毫无所觉。可此刻,这股气息却如此鲜明地存在着,并且……似乎正是从凌雪清的方向传来的。

      叶秋阑愣住了,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瞬间攫住了她——Alpha的信息素。凌雪清是Alpha,她身上那常年被严密抑制、几乎无从察觉的雪松冷香……失控了?哪怕只是一丝?

      她看向凌雪清。凌雪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身体骤然绷紧,握着镊子的手指收紧到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迅速伸向随身放在脚边的背包,动作带着一种罕有的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慌乱。她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侧脸线条僵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耳根却迅速蔓延开一片不正常的、艳丽的薄红。

      她在找气味阻隔剂。叶秋阑知道,凌雪清总是随身带着那个小瓶子,定期喷洒,近乎偏执地维持着信息素的绝对“洁净”。

      可此刻,那缕冷冽的雪松气息,非但没有被阻隔剂压下,反而像是挣脱了某种长久束缚的猛兽,丝丝缕缕,愈发清晰地弥散开来。虽然依旧很淡,远未到所谓“溢出”的程度,但对于一个Beta来说,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感知了。

      凌雪清终于从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银色小瓶。她拧开盖子,手指却抖得厉害,第一次竟然没能对准。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凌厉的决绝,手腕稳定下来,迅速而无声地对着自己颈侧和手腕喷洒了几下。

      微弱的“呲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几乎是立刻,那股清冽冷香的气息,像被无形的屏障骤然收拢、隔绝,迅速减弱,消散,最终只剩下一点极淡的、似有若无的余韵,萦绕在凌雪清周身极小的范围内,不再向外扩散。

      但那一瞬间的感知,已经足够鲜明地烙印在叶秋阑的意识里。她看着凌雪清做完这一切,看着她将小瓶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低垂的、遮住了所有情绪的眼睑。

      凌雪清没有抬头,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在平复呼吸,也像是在抵御着什么内在的冲击。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照不暖她周身骤然笼罩的、冰冷的紧绷感。

      阅览区里依旧安静,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的异样。其他学生要么戴着耳机,要么埋头书海。只有叶秋阑,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晰地目睹了全过程,也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些出汗。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排斥。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允许窥见对方最隐秘底色的……微颤。

      原来,这就是凌雪清一直严密控制的东西。原来,那缕清冽的雪松气息,真实存在时,是这样的感觉。冰冷,疏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纯粹的力量感。像她这个人。

      而凌雪清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和慌乱,还有此刻近乎孤绝的紧绷,都让叶秋阑心里那点酸涩,变得更加复杂。凌雪清背负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更多,也更沉重。不仅仅是家族的离散,母亲的病痛,学术的严谨,还有这具Alpha身体与生俱来的、需要时刻警惕与压抑的本能。

      她为什么失控?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是因为修复残片时过于专注消耗了心神?还是……别的什么?

      凌雪清终于动了。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桌面上那些散乱的残片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才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转向叶秋阑。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湖。湖面没有波澜,却透着彻骨的寒。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有耳根那抹未完全褪去的红,泄露了方才并非幻象。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了两个字:

      “抱歉。”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叶秋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叶秋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你不用道歉”,想说“你还好吗”……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凌雪清,看着她冰封般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失去了血色的唇。

      凌雪清避开了她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那些残片。她伸出手,指尖似乎想再次拿起镊子,但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收了回去,攥成了拳,搁在膝上。

      她没有再继续工作,也没有离开。只是那样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承受着无形重压的雕塑。阳光在她身上移动,光斑缓慢爬过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紧握的拳。

      那缕被强行收敛的雪松冷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尾调,固执地缠绕在她周围,也若有若无地,飘向叶秋阑的方向。

      叶秋阑也没有动。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和摊开的植物志。可上面的字迹全都模糊了,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墨团。

      图书馆依旧安静,时间依旧粘稠。但一切都不一样了。那缕短暂失控又迅速被封印的冷香,那句干涩的“抱歉”,和凌雪清此刻沉默挺直的背影,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裂痕,横亘在她们之间,也烙印在这个沉闷午后的空气里。

      叶秋阑握着笔,指尖冰凉。她知道,有些界限被无意中打破了。有些一直存在于想象中、属于凌雪清另一个隐秘世界的东西,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这一角,冰冷,沉重,带着属于凌雪清的、独有的孤独与克制,也带着一丝……唯有她这个迟钝的Beta,才在刚才那一刻,清晰捕捉到的、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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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