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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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清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心那道痛苦的褶皱也终于被睡意熨平。额头上那片退热贴的冰凉边缘，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下，泛着一点润泽的光。她的脸颊依旧带着病态的红，但睡颜却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
叶秋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动不敢动，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她。房间里静极了，只有空调系统极其低沉的送风声，和她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她的目光落在凌雪清脸上，又移开，环顾这间过于整洁、几乎不染尘埃的房间。书柜、书桌、床、椅子，再无他物。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多余的色彩。像一个精心维护的、功能完备的囚笼，或者一艘独自航行的、沉默的船只。
她的视线扫过床头柜，除了药和空水杯，还看到一本倒扣着的精装书，是柳宗元的文集。书页间露出半截素色的书签，边缘已经磨损。
目光再移，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摊开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似乎不是文字，而是……线条？
叶秋阑犹豫了一下。凌雪清睡熟了，呼吸平稳。她轻轻站起身，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近书桌。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确实不是文字。是一幅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地图？线条干净利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能看到蜿蜒的河流（旁边用小字注着“汭水故道？”），起伏的山脉，还有一些用方框或圆圈标出的、陌生的地名，旁边大多打着问号。地图的一角，用更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母亲口述，与现存方志多有出入。待考。”
叶秋阑的心轻轻一颤。这就是凌雪清私下绘制的那幅故土地图？那个承载着她母亲破碎记忆和家族离散伤痛的、除了她没人看过的地图？
她的指尖悬在纸张上方，不敢触碰。目光顺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和虚线描绘的“迁徙径”缓缓移动，仿佛能看见一个年幼的凌雪清，在母亲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叙述中，努力拼凑着早已消失在现实与时光中的故乡版图。一笔一划，都浸透着无声的寻觅与孤独。
地图旁边空白处，还有几行零散的字迹，墨色较新，似乎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赵家坝 - 林氏 - 桂溪 - 遗韵亭……”
“关联？或仅为地理巧合？”
“手稿藏匿传闻……指向？”
最后几个字写得有些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开，显出一种书写时的烦躁或急切。
叶秋阑屏住了呼吸。凌雪清果然还在想图书馆失窃和赵家坝那些事。甚至把传闻中的“手稿藏匿”可能性也列了出来。她并没有像对叶秋阑说的那样“交给学校处理”就彻底放下。她还在私下里追查、思考。
这个发现让叶秋阑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她为凌雪清独自背负这些而隐隐心疼；另一方面，又因为凌雪清的“隐瞒”而感到一丝细微的、被排除在外的涩然。她们不是一起做报告、一起查资料的伙伴吗？为什么这些更深层的疑虑和线索，凌雪清选择自己默默梳理，而不告诉她？
正出神间，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呓语。
叶秋阑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一步，差点撞到椅子。她看向床上。
凌雪清并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头，额上的退热贴有些歪斜。她的嘴唇翕动着，又模糊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真切，但眉头重新蹙了起来，仿佛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叶秋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床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将那片歪掉的退热贴重新抚平。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碰到凌雪清的皮肤。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凌雪清忽然抬起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叶秋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
叶秋阑整个人僵住了。
凌雪清的手心滚烫，带着病中虚弱的汗湿，力道却不小，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她的眼睛依旧闭着，似乎还在沉睡，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仿佛在梦魇中抓住了什么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别走……”凌雪清喃喃道，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或者说是依赖？
叶秋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冲向头顶，又被那只滚烫的手握住，热度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烫得她耳根发红，指尖发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凌雪清脉搏的跳动，和自己手腕脉搏的跳动，以一种混乱的节奏交织在一起。
她试着轻轻抽了一下手，凌雪清立刻攥得更紧，甚至无意识地将她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嘴里又溢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地名，又像是人名，听不真切。
叶秋阑不敢再动。她僵立在床边，任由凌雪清滚烫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那温度灼人，力道也让她手腕有些发疼，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却顺着被紧握的脉搏，缓慢地渗入四肢百骸。不是之前体育课上那种瞬间的、带着慌乱与悸动的接触，而是一种更持续、更紧密、也更……私密的连接。
凌雪清在无意识的病中，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是别人的，是她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愈发汹涌的涟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雪清的呼吸再次平稳下来，眉头也渐渐舒展，但握着叶秋阑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仿佛那是她昏沉梦境与现实之间，一根真实而可靠的锚链。
叶秋阑的腿渐渐有些发麻。她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不敢动弹，目光落在凌雪清沉睡的脸上。近距离看，她的睫毛长得惊人，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起皮。褪去了平日那层冷静疏离的壳，此刻的凌雪清，只是一个被高热困扰、在睡梦中寻求依偎的、疲惫而脆弱的人。
床头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素净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雪清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叶秋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腕从那份滚烫的禁锢中抽了出来。皮肤上还残留着清晰的指痕和灼热的触感。
凌雪清在睡梦中轻轻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叶秋阑，蜷缩起来，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被子滑落了一角。
叶秋阑轻轻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麻的手腕，那里皮肤微微发红。她俯身，帮凌雪清重新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碰到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柔软微凉。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心跳依旧很快，手腕上的热度也久久不散。她看着凌雪清背对着她的、蜷缩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那幅手绘地图和旁边的疑问字迹。
心里那团混杂着担忧、酸涩、微甜，以及此刻新添的、一丝被全然依赖却又被无形隔开的复杂情绪，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更加理不清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感渐渐涌上来。但她不敢睡，得守着凌雪清，留意她的体温，随时准备喂水或换退热贴。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一份在病痛与睡梦中被悄然拉近、却又在清醒与秘密前横亘着无形鸿沟的、微妙的联结。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