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晨光再次透过图书馆西窗的樟树缝隙时,那套着无酸夹板的古籍已经静静躺在橡木桌上,旁边是准备好的平整工具、湿度调节器和各种加固材料。昨日封存残页的金属柜钥匙留下的冰凉触感,似乎还隐约留在叶秋阑的指尖。她看着夹板,仿佛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那些沉睡的、等待最终平整与加固的书页,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显露的朱批文字。

      凌雪清比她稍晚几分钟到。她放下包,没有立刻去动夹板,而是先检查了室内温湿度计的读数,又调整了窗帘的角度,让光线更均匀地洒在桌面上。做完这些,她才在叶秋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夹板上。

      “压力时间够了。”她说着,伸手,动作极其小心地解开夹板的固定扣。玻璃板被一层层取下,露出里面经过一夜压力、边缘已明显平整许多的书页。纸张不再有昨日刚分离时的微微卷翘,脆弱处也得到了支撑,整体状态稳定了不少。

      叶秋阑递过软毛刷。凌雪清接过去,轻轻拂去书页表面可能存在的、从夹板材料上脱落的极细微颗粒。两人都戴上了新的薄棉手套。

      “从受损最轻的页面开始平整,”凌雪清低声规划,“最后处理靠近分离缝和朱批的核心区。动作要缓,力度要匀。”

      叶秋阑点头,拿起第一块光滑的、边缘圆润的玛瑙石——这是古籍修复中用于最终压平纸张的传统工具。她将一张特制的极薄衬纸覆在书页上,然后用玛瑙石沿着纸张纤维的方向,极轻极缓地开始滚压。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绝对稳定的重复性劳动,每一次滚压的路径、力道、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凌雪清没有旁观。她处理另一页。两人各据桌子一端,低头,专注于自己手下的方寸之地。晨光安静地笼罩着她们,只有玛瑙石与衬纸摩擦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时间在这种重复的、近乎机械的劳作中缓慢爬行。阳光逐渐变得明亮,在桌面上推移。偶尔,叶秋阑会抬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凌雪清。凌雪清总是微微低着头,侧脸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玛瑙石的手指稳定有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克制。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校准,让叶秋阑纷乱的心绪慢慢沉淀,重新聚焦于指尖每一次滚压的力度与角度。

      当大部分书页得到初步平整,轮到昨日分离缝合朱批的那几页核心区域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的工作。这一部分最脆弱,朱砂墨迹也最怕不当压力。

      “需要局部加固后再压。”凌雪清判断。她拿来昨天用过的蚕丝蛋白加固液,但这次,她蘸取溶液后,没有递给叶秋阑,而是示意叶秋阑过来。

      叶秋阑绕到桌子她这一侧。空间顿时变得有些拥挤。凌雪清往旁边让了让,却并未完全拉开距离。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一同俯身看向那几页关键的纸张。叶秋阑能清晰地闻到凌雪清身上那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蚕丝蛋白液极淡的腥甜味。

      凌雪清用最细的笔尖,开始对分离缝边缘和朱批字迹周围进行点状加固。她的手腕悬空,稳得不可思议。叶秋阑在旁边屏息看着,准备随时递上吸水棉纸。

      就在凌雪清处理到一处朱砂颜色特别浓重、纸张纤维也显得格外暗沉的笔画时,她的笔尖微微一顿。那处纸张的颜色,在加固液浸润下,似乎……比周围褪得更快些?露出了底下一点不寻常的、更浅的底色。

      “等等。”凌雪清低声说。她停下笔,拿起放大镜,凑近仔细观察。叶秋阑也凑过去,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这里,”凌雪清用笔尖虚点那处,“朱砂底下有东西。不是纸张原色。”

      叶秋阑凝神看去。果然,在放大镜下,那浓重朱砂覆盖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浅的、灰黑色的线条痕迹,像是被朱砂覆盖住的、另一种墨迹的残留。

      “是修改?”叶秋阑猜测,“先写了别的,后来用朱砂涂改覆盖?”

      “有可能。”凌雪清放下放大镜,眉头微蹙,“如果是这样,贸然加固或压平,可能会让表层朱砂移位,露出底下被掩盖的字迹。而且,这种覆盖性朱砂,附着力可能本身就有问题。”

      情况变得复杂。原本只是平整,现在可能涉及层层掩盖的书写痕迹。如何处理才能既保护脆弱的纸张和表层的朱批,又不破坏可能存在的底层信息?

      两人都沉默着,凝视着那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阳光晒在背上,有些发烫。阅览区里人渐渐多起来,远处有了低语声。

      “试试局部冷蒸汽,极微量。”凌雪清思索片刻后开口,“只作用在覆盖朱砂的边缘,利用蒸汽极轻微的膨胀力,配合极细的探针,试探底下是否真的有分离层。如果有,我们可以尝试做一次微型‘剥离’探查,记录底层痕迹,再决定是否恢复原状。”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方案。冷蒸汽的湿度和温度控制要求极高,探针的操作更需要绝对的稳定和敏锐的触感反馈,稍有不慎,就可能连表层朱砂也一起损坏。

      叶秋阑看着凌雪清。凌雪清也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她是否跟上的询问。她知道,凌雪清提出这个方案,意味着她已经权衡过风险,并有相当的把握。而自己,是否敢再次踏入这种未知的、精细到危险的地步?

      她想起昨天封存残页时,凌雪清那句“该做的,已经做了”。那么现在,眼前这意外发现的、可能揭开另一层历史的痕迹,是否也是“该做”的一部分?

      “好。”叶秋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她走回自己那边,开始调试冷蒸汽笔,设定最低的蒸汽量和温度。凌雪清则准备了一根头发丝粗细、尖端打磨得极其圆滑的特制金属探针。

      两人重新在脆弱书页前站定,挨得更近。叶秋阑手持蒸汽笔,凌雪清持探针。叶秋阑将蒸汽出口对准那处可疑边缘,极短促地喷出几乎看不见的一缕白汽。凌雪清的探针几乎同时,以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和力度,轻轻探入被蒸汽微微湿润的朱砂边缘下层。

      时间仿佛被拉长。两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叶秋阑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紧绷,也能感觉到凌雪清身体传递过来的、同样全神贯注的张力。她们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探针尖端。

      探针进入了一丝。凌雪清的指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纤维的阻力感——是空层!朱砂覆盖层与下面的纸张之间,确实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隙!

      她没有深入,立刻停住,用眼神示意叶秋阑。叶秋阑关掉蒸汽。凌雪清极其缓慢、平稳地将探针退出。在探针离开的瞬间,借着放大镜,她们看到,那被探针微微顶起一丝的朱砂覆盖层边缘,露出了底下更清晰的、灰黑色的笔画——那是一个被完全涂抹掉的字的残留!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笔画结构依稀可辨。凌雪清迅速用旁边的素描本,以最快的速度,勾勒下看到的残笔形态。叶秋阑则立刻用一张极小的、带微弱粘性的透明薄膜,轻轻覆盖在那处被微微扰动过的朱砂边缘,将其暂时固定回原位,防止进一步移位。

      做完这一切,两人同时直起身,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背心已是一层薄汗。

      凌雪清看着素描本上那个残缺的笔画,陷入沉思。叶秋阑也看着,试图辨认。“这像是……‘争’字的某一部分?还是‘讼’?”

      “都有可能。”凌雪清低声道,“如果原本写的是‘争田’或‘讼田’,后来被朱砂改为更温和或更模糊的表述……”她看向古籍上其他朱批,那些关于田产“议定”、“归处”的文字,忽然多了另一层可能的意味——那可能不是最初的记录,而是修饰后的版本。

      这个发现,虽小,却可能动摇对整段记录的理解。它提示着,即便在族内“正式”的批注中,也存在着涂抹与改写,历史在形成的那一刻,就可能已被修饰。

      她们该如何对待这个发现?像封存残页一样,记录,然后掩盖?还是……

      “先继续平整其他部分。”凌雪清合上素描本,声音恢复了日常工作时的平静,“这里,暂时用薄膜固定,不要扰动。等全部平整加固完成后……再决定是否做进一步探查,或者如何记录。”

      她将选择再次后置了。不是不做,而是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更全面的判断。

      叶秋阑看着被透明薄膜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那一点朱砂边缘,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说话,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拿起玛瑙石,继续那漫长而细致的平整工作。晨光早已变成了明亮的上午光线,樟树的影子缩到最小。

      只是,当叶秋阑再次滚动玛瑙石时,指尖的感觉似乎更敏锐了些。她不仅感知着纸张的纤维,仿佛也能透过纸张,感知到那些被书写、被涂抹、被时间掩埋的层层重量。而对面凌雪清沉静专注的侧影,在这一刻,不仅是一个可靠的同伴,更像是共同立于一条漫长得望不见头的、布满迷雾与暗痕的历史河岸上的,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