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陈女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扩散后又归于沉寂,只留下水底被搅动的浑浊。午后阳光斜射的角度更低了些,热度却仿佛被刚才那场简短却紧绷的对话吸走了大半,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滞涩的凉意。
桌上,那片被白棉纸合拢的黄色残页,静静躺在桌角,像一个被标定界限的禁忌。凌雪清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极快,便收了回来,落在古籍主册刚刚分离、尚显脆弱的那几页上。她的手指抚过纸张边缘细微的、因方才剥离而略显毛糙的纤维,指尖动作稳定而轻柔。
“需要先加固分离边缘,”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像是将刚才对话的余震压进了喉底,“尤其是靠近朱批的区域,纤维受损最明显。”
叶秋阑“嗯”了一声,将注意力从桌角那小小的“禁忌包裹”上强行拉回。她看着凌雪清手指所指的地方,那里纸张颜色略深,纤维在放大镜下呈现出一种过度拉伸后的疲惫感。“用稀释的甲基纤维素?还是特制的蚕丝蛋白加固液?”她问,声音还有些干。
“蚕丝蛋白。渗透性更好,对朱砂墨迹影响更小。”凌雪清已经起身,走向准备室取材料。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与捐赠方后人的对峙从未发生,只是处理修复过程中又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叶秋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桌角的残页,心里那点因陈女士恳求而生出的、微妙的动摇,被凌雪清这迅速回归专业的冷静姿态熨平了些。凌雪清总是这样,像一座山,将风雨挡在自身轮廓之外,只留下一片可供立足的、坚实的土地。
凌雪清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棕色玻璃瓶和一支全新的、极细的毛笔。她将一滴粘稠如蜜的透明液体滴在瓷碟里,用蒸馏水小心稀释,再用毛笔尖蘸取适量,递向叶秋阑。
叶秋阑接过毛笔,屏息,手腕悬空,将那带着微微光泽的加固液,以几乎看不见的笔触,轻轻描画在分离边缘那些受损的纤维上。液体迅速被吸收,纸张的颜色并未明显改变,但毛糙的边缘在光线下似乎瞬间服帖了些许。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又要求高度专注的重复性工作。一笔,又一笔,沿着长长的分离缝隙。叶秋阑做得极其耐心,凌雪清则在旁边,时而递上干净的吸水纸吸去可能多余的液滴,时而调整光线,时而用一把极细的、头端光滑的骨签,在加固液半干时轻轻滚压边缘,使其更加平整服帖。
两人之间的沉默再次降临,却与之前不同。先前的沉默是协同作战的紧绷与专注,此刻的沉默里,却掺杂了刚刚发生的、关于隐瞒与揭示的短暂交锋后,某种心照不宣的凝重。动作依旧默契,但每一次工具的交接,每一次眼神的短暂交会,似乎都承载了一点额外的重量——那是共同守护了一个秘密(即便是被迫的),又共同坚守了某种底线后,产生的微妙同盟感。
阳光继续西移,在桌面上拉出更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樟树的影子变得稀疏斑驳。阅览区的人又少了一些,越发安静。
当最后一处分离边缘被加固完毕,叶秋阑轻轻放下毛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凌雪清也放下手中的骨签,目光扫过那片区域,确认无误。
“接下来是平整和压力恢复。”凌雪清说,从旁边拿出几块特制的、重量极轻的无酸泡沫板和光滑的玻璃板,“需要时间。”
这意味着,今天实质性的修复工作,即将告一段落。古籍将被小心地夹在这些板材之间,施加均匀轻微的压力,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静置至少二十四小时,让新加固的纤维与原有纸张慢慢适应,恢复平整。
叶秋阑帮着凌雪清,小心翼翼地将处理好的书页连同未处理的部分,一起放入准备好的夹板中。动作轻缓,如同对待熟睡的婴儿。当最后一层玻璃板盖上,那本承载着过往纠纷与隐秘的古籍,暂时从视野中消失,被封存在一个透明而安静的空间里。
桌面上,顿时空了许多。只剩下散乱的工具、用完的材料、瓷盘、棉纸,以及……桌角那个小小的白色棉纸包裹。
两人开始默默收拾。凌雪清清洗毛笔和瓷碟,叶秋阑整理各种瓶罐和镊子。动作有条不紊,却谁也没有先去碰那个包裹。
直到桌面恢复了大半整洁,凌雪清才停下动作。她转身,看向桌角,走了过去。她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先裁切了一小张更厚实的无酸卡纸,又拿出一卷专用的、低粘性的档案封存胶带。
叶秋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她。
凌雪清将那个白色棉纸包裹放在卡纸中央,仔细地、严丝合缝地将棉纸边缘折好,完全覆盖住里面的残页。然后,她拿起胶带,却不是简单地十字粘贴。她用胶带沿着包裹边缘,极其精准地贴了一圈,只在背面留下一个极小的、便于未来技术性开启的活口。整个过程,她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另一场修复,只是这次,是“封存”。
最后,她用一支极细的防水笔,在卡纸空白处,写下几行小字:
物件:李氏文献散页残片(附主册粘连)
处理:物理剥离,表层稳定化
状态:极度脆弱,墨迹清晰
备注:捐赠方要求限制访问。内容涉及家族内部旧事。
她的字迹依旧遒劲清晰,“限制访问”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写完,她将笔帽盖好,将封装好的残片包,轻轻放入一个准备好的、标有“特藏 - 待处理”字样的浅灰色硬纸档案袋中。
“这个,”她将档案袋递给叶秋阑,“需要你和我一起,送到古籍部的保密暂存柜。登记需要两人签字。”
叶秋阑接过档案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得让她手腕微微一坠。她看着档案袋上凌雪清刚刚写下的标签,那简洁客观的文字背后,是百年前一个女子的无声牺牲,是一个家族试图掩盖的疮疤,也是她们刚刚共同面对并勉强安置的一段沉重过往。
“好。”她低声说,握紧了档案袋。
凌雪清也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背上包。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套着夹板、静静等待的古籍主册,然后转身,并肩走向阅览区门口。叶秋阑怀里抱着那个浅灰色的档案袋。
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却带着白日将尽的淡淡凉意。她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却节奏一致。
通往古籍部保密室的走廊更安静,光线也更暗。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需要刷卡和密码。凌雪清上前操作,门锁发出低沉的嗡鸣后滑开。里面是恒温恒湿的微凉空气,和一排排闪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柜子。
凌雪清找到一个空置的保密柜,输入另一组密码,柜门弹开。她示意叶秋阑将档案袋放进去。
叶秋阑走上前,弯下腰,将那个浅灰色的袋子小心地放入柜中。它很快被黑暗的柜内空间吞没,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凌雪清随后将柜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锁死。然后,她在旁边的电子登记簿上,输入了档案袋编号、存入时间、存入人(她和叶秋阑的工号),在“取阅权限”一栏,选择了“捐赠方特别限制”。
“签字。”她将电子笔递给叶秋阑。
叶秋阑在触摸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滞涩。凌雪清随后也签下她的,字迹依旧稳定。
做完这一切,两人退出保密室,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依旧空旷,夕阳最后的余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的光栅。她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消化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所承载的全部意义。
直到那最后一线金光也开始暗淡,凌雪清才转过身,看向叶秋阑。她的脸庞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依旧清亮。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明天……再看主册的情况。”
叶秋阑点了点头。两人再次并肩,沿着来时的路,走向图书馆出口。身后,是锁在柜中的秘密,是等待复苏的古籍,是这一个漫长午后所经历的技术挑战、道德抉择和无声的并肩。
走出图书馆大门,晚风扑面,带着校园里草木的气息和隐约的饭菜香。黄昏的天色是温柔的蓝灰色,几颗早亮的星子点缀在天际。
她们在台阶上站了片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
“那个……”叶秋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
凌雪清侧头看她。
叶秋阑看着她暮色中的侧脸,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终究没有问出来——如果以后有人真的需要知道那段完整的历史,我们今天的封存,是对的吗?
凌雪清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不是握,而是轻轻拍了拍叶秋阑怀里那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刚才档案袋就是从这里面拿出来的。
“该做的,已经做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关于“当下”与“责任”的注解。
然后,她走下台阶,步入渐深的暮色。叶秋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几秒,也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校园流动的人潮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有图书馆高大的轮廓,在身后沉默地矗立,像一座装满故事与秘密的、温柔的坟墓,也像一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需要耐心与勇气去翻阅的时光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