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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午后的阳光像熔化的琥珀,粘稠地泼洒在橡木桌面、摊开的古籍、那片承载着丑陋秘辛的黄色散页残片上,也泼洒在两只紧紧交握、许久未曾分开的手上。凌雪清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和触碰精密工具留下的薄茧,干燥而稳定。叶秋阑的手指起初冰凉微颤,此刻在那温热坚定的包裹下,渐渐回温,却依然虚软无力,仿佛刚才那场与历史阴暗面的短兵相接,抽走了她大半的力气。

      空气里除了旧书尘埃和残留的化学溶剂气味,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是百年前一个女子被当作交易筹码的窒息感,是秘密被揭开时历史本身的重量,也是此刻她们之间,因共同目睹和承担这份沉重而生出的、更加紧密却也更难言说的羁绊。

      远处,图书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的脚步声,比赵老师更轻,更迟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个穿着素色改良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西窗这张桌子,尤其是桌上那片刺目的黄色残片。她的脸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复杂,混合着焦虑、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打破了阅览区午后惯有的宁静,也惊动了沉浸在手心温度与历史阴霾中的两人。

      叶秋阑几乎是本能地想抽回手,但凌雪清握着她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才缓缓松开。那短暂的一紧,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别慌。

      手分开了。掌心骤然空落,残留的温热却更加鲜明。叶秋阑将手收回膝上,指尖蜷缩,耳根有些发烫。

      凌雪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坐姿,背脊挺直,神情平静无波,只有目光转向来人时,带着惯有的、疏离的审视。

      妇人走到桌边,她的视线先是在那本打开的古籍和旁边的修复工具上扫过,最后死死地钉在那片躺在白棉纸上的黄色残片上,尤其是那几行墨迹清晰的文字。她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你们……就是负责修复的老师?”妇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维持着礼貌,却掩不住底下的焦灼。她看着明显是学生的叶秋阑和凌雪清,眼神里带着不确定。

      “我们是古籍修复部的助理。”叶秋阑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微哑,但已经尽力保持平稳,“请问您是?”

      “我是……捐赠方李家的后人。”妇人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名字,正是这批文献捐赠者的家族姓氏。“我姓陈,夫家姓李。我上午接到赵老师的电话,说可能发现了……一页额外的散页。”她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片残纸,嘴唇抿了抿,“我能……看看吗?”

      叶秋阑看向凌雪清。凌雪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但请小心,纸张非常脆弱。”叶秋阑侧开身,让出位置,同时将那片白棉纸连同残片,轻轻推向桌子中央更安全的位置。

      陈女士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她只是凑近,弯下腰,几乎是屏着呼吸,仔细阅读着那几行字。她的脸色随着阅读的进行,越来越白,拿着手袋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看到最后“献女”、“龌龊”等字眼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迅速直起身,别过脸,仿佛那文字带着灼人的热度。

      阅览区午后安静,偶有翻书声。她们这里的动静,已经引来远处几个学生好奇的目光。

      陈女士稳了稳心神,转回头,目光不再看那残片,而是看向叶秋阑和凌雪清,语气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急切:“这页纸……按照我们之前和图书馆的约定,是不应该被修复和公开的。它……它记录的是家族内部一些不光彩的旧事,对先人不敬,对现在活着的人……也是一种困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知道修复工作很辛苦,也很专业。但能不能……请你们现在就把它单独封存起来?不要再继续处理了。剩下的部分,也请务必……不要再深究了。”

      她的要求直白而坚决,带着捐赠方的身份和隐隐的压迫感。这与赵老师转达的“发现后封存”指令表面一致,但“不要再深究”几个字,却透露出更强烈的、想要掩盖和终结的意味。

      叶秋阑感到一阵为难。作为修复助理,她理应遵从捐赠方在合理范围内的要求。但作为刚刚亲手将这片残页从历史封尘中剥离出来的人,她本能地觉得,简单粗暴地将其重新封存、抹去痕迹,像是对那段真实存在过的、某个无名女子遭遇的二次掩埋。更何况,这残片与主册朱批内容直接相关,是理解那段田产纠纷完整背景的关键拼图,即便不公开,在学术研究层面也有其不可忽略的价值。

      她下意识地看向凌雪清。凌雪清依旧坐着,神色平静,只有眼神比平时更锐利了些,静静地看着陈女士。

      “陈女士,”凌雪清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午后略显沉闷的空气,“这页散页的剥离,是为了完整修复主册,避免在后续处理中对其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它的存在和内容,我们已经记录在案。”她的话点到即止,却明确传递出两层意思:剥离是修复的必要步骤,而非刻意窥探;内容已被知晓,单纯物理封存已无法抹去信息。

      陈女士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她显然听懂了凌雪清的潜台词,目光在凌雪清清冷镇定的脸和叶秋阑带着些许不安却同样没有退缩的脸上来回扫视。她可能没想到,两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学生,会如此……难对付。

      “记录……”她重复着这个词,语气有些生硬,“那只是你们工作流程的记录。我的意思是,这页纸本身,还有它上面写的东西,不应该再被任何人看到,包括你们后续的修复记录里,最好也……不要提及具体内容。”她的要求升级了,从封存实物,到试图模糊甚至抹去记录。

      “这不符合古籍修复的基本工作规范和信息保存伦理。”凌雪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修复记录需要客观反映文献的原始状态及处理过程,包括所有发现的附加物及其基本性质。隐瞒或歪曲,是对历史文献的不负责。”

      陈女士被凌雪清这不卑不亢、句句在理的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红白交错。她似乎想发怒,又碍于场合和身份强行忍住,最终,那股怒气化为了更深的焦虑和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疲惫。

      “你们不懂……”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家里老一辈为了这事……闹过多少不愉快。现在好不容易都过去了,为什么非要再挖出来?这页纸,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不行吗?”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那片残页,眼神里不仅仅是难堪,还有一丝更深沉的、类似恐惧的东西。或许她恐惧的不是百年前的丑事本身,而是这件事被重新揭开后,在当代家族中可能引发的新的波澜与伤痛。

      叶秋阑看着陈女士眼中那份真实的痛苦与焦虑,心底那点为历史真相辩护的坚持,微微动摇了。修复者面对的不只是故纸堆,还有活在当下的人的情感与诉求。冰冷的学术规范,有时确实无法完全覆盖人心的复杂褶皱。

      一直沉默观察的凌雪清,此刻忽然将目光从陈女士脸上,移向了桌上那片残页,又缓缓扫过旁边古籍上相关的朱批。她的眼神深邃,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权衡与计算。

      然后,她重新看向陈女士,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清晰坚定。

      “陈女士,主册的修复必须继续进行,这是工作承诺。这页散页残片,”她指了指那黄色纸片,“我们可以按照您和赵老师最初的约定,在完成必要的信息记录和物理稳定化处理后,单独封存,注明‘捐赠方要求限制访问’。修复记录中,关于其内容细节,可以仅作概括性描述,例如‘记载与主册田产纠纷相关的家族内部事项’,而不引用具体字句。”

      她顿了顿,看到陈女士神色略有松动,继续道:“但是,主册上相关的朱批内容,因其本身就是文献的组成部分,且已部分公开,我们无法、也无权进行任何技术性模糊或遮掩。修复工作将客观进行。”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最大程度尊重了捐赠方要求保护隐私、避免当下困扰的意愿(封存残片、概括性记录),又守住了修复工作不篡改原始文献信息的基本底线(保留主册朱批),同时也为未来可能的研究者留下了一条极其谨慎、但总算没有完全断绝的线索——如果有人足够敏锐,能将概括性描述与主册朱批联系起来,或许还能拼凑出部分真相。

      陈女士显然听懂了。她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凌雪清平静的脸上、叶秋阑带着同情与理解的眼神、以及那片让她如芒在背的残页上游移。最终,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些,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就按你说的办吧。那页纸……请尽快封存。其他的……麻烦你们了。”

      她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多言,对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阅览区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阳光移动的轨迹和远处隐约的翻书声。但那片黄色残页带来的波澜,却深深印在了这个午后。

      叶秋阑看向凌雪清,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未散尽的波动。

      凌雪清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很深。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那片摊在白色棉纸上的残页,连同下面的衬纸一起,缓缓合拢,动作轻柔,如同合上一道刚刚止血、却依然狰狞的伤口。然后,她将这个小包,轻轻推到了桌角远离古籍主册的地方,仿佛暂时将它从两人的工作核心区隔离开。

      “继续吧。”她对叶秋阑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将纷乱重新拉回轨道的稳定力量,“主册的加固和后续处理,还有很多要做。”

      她的目光落回那本古籍,落回那些需要被拯救的、沉默的纸张上。刚才与捐赠方后人的交锋,关于隐私、伦理、历史与当下情感的拉扯,仿佛只是修复长路上一个必须面对、处理、然后放置一旁的岔口。路,还要继续往前走。

      叶秋阑看着凌雪清重新变得专注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下一阶段所需的材料和工具,心底那份因陈女士到来而产生的动荡和一丝道德上的犹疑,也渐渐沉淀下来。她学着凌雪清的样子,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具体而微的修复步骤上。

      阳光继续西斜,将两人的影子在红砖地上拉得更长,慢慢交叠在一起。那片被封存起来的黄色残页,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被暂时搁置的秘密,也像一道横亘在历史真相与当下安宁之间、她们刚刚共同面对并尝试平衡的、无声的界碑。修复的针尖,再次指向了那些等待被抚平的褶皱、被加固的脆弱边缘,指向了沉默历史中,那些至少可以被技术善待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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