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叹息》三里泗

7、第六节 囹圄残宵云闭月（一）

　　八月十九，凉国京城之内，人心惶惶。
　　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只道离国奸细已入琼华，救走了离国质子。歹人在京都之内神出鬼没，战事还未发，民心已涣散。
　　庙堂之上，龙颜未怒，朝事依旧。群臣惴惴不安，只道是君心难测，出了这等大事却似无事发生。

　　月下花前，湖畔亭中，两人对弈。
　　执黑子者，已及而立之年，眉目粗犷，一身雄浑之气不必言说。玄色华服之上，麒麟腾跃，直踏九州，赫然是凉国大将军的朝服。
　　执白子者，翩翩少年，眉如远黛，目如星辰，雪色双颊，水色薄唇。金纹白衣，其上仙鹤起舞，扶摇九天，为大凉右相官服。
　　黑子落。“公子对近来京中发生的事如何看？”而立男子向弱冠少年询问道，竟露出几分恭敬神色！
　　少年从棋盒中执起一颗白子，泰然落下，“圣上自有定夺，我等听从圣谕便是。”
　　而立男子执起黑子，对着棋盘细看未久，又将棋子放回棋盒之中，“公子又赢了。论起棋艺来，老汉对公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旁煮茶的小童笑了，童声清脆，“穆将军，您又不老，怎么老是自称老汉？”说着，又悄悄瞥了瞥少年的神色，“还有，除了棋艺，别的你怕是也对我家公子佩服得紧吧？”
　　穆海对着小童笑言道：“前一句话嘛，我长了你家公子双倍岁数，你说我是否该自称老汉？至于后一句话，近薪说得在理！”说完，抚了抚小童的发髻。
　　小童将一杯雾气氤氲的茶放在少年手边，抬头冲穆海点点头，“穆将军也说得在理！”顿了顿，小童又继续说道：“我家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笑。”
　　乔公子拢袖，端起杯盏，“近薪，回去把千字文抄一遍。”
　　小童苦下一张脸，眼泪汪汪地对着穆海说：“还有，喜欢罚人抄书，这一点不太好。”
　　穆将军很没有威严地笑趴在棋盘上。

　　从将军府出来，离竹然居还有几丈远的时候，乔近薪叫了起来，“公子，你看！有一辆不认识的马车停在院门前！还有很多人，排得很整齐！”
　　乔公子步伐未有丝毫停滞，从马车边走过，进了院内，对小童说道：“近薪，去备壶上好的铁观音来，有贵客临门。”
　　乔近薪正纳闷呢，就看到外面的马车上的车夫下了车，恭恭敬敬地站到一边，然后车里出来了一个人，看到那人的衣冠之后，乔近薪张大了嘴巴，那人穿的是——龙袍！
　　小童结巴道：“公子……我……我……去泡茶……”然后一溜烟跑了。

　　看到来人跨进院门，乔轻寒微微俯首，“圣上大驾，乔轻寒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来人正是大凉皇帝梁千睿。
　　龙袍曳地，帝冠指天，王者的威严昭然毕现，然而，双目中却无帝王执掌生死的严酷，只有一派祥和。正值壮年的帝王，给人的感觉却如同得道高僧般慈悲，这于社稷是福是祸？
　　帝王含笑，眉目慈善，“乔卿不必多礼，寡人在外，凡事从简。”
　　屏退随从，帝王轻拂衣冠，“寒儿，离国质子出逃一事，你可曾听闻？”
　　“有所耳闻。”
　　“依寒儿之见，这是何人所为？”
　　“微臣所为。”
　　闻言，帝王面色未改，浅笑依旧，“寒儿倒是坦白。”
　　“陛下慧眼如炬，微臣自知罪责难逃。”口吐卑恭之辞，却不见半分卑微颜色，风清月朗之下，依旧是纤尘不染的乔公子。
　　“我朝右相，却在两国短兵相接之时助他国质子逃亡，乔轻寒，你好大的胆子！”圣颜怒，天地色变。
　　“臣知罪。”
　　“知罪？”帝王重斥，“你是知罪了，可你却执意走了这一步！”
　　少年淡然垂首，单薄身躯，却让人感到深深的倔强与无怨无悔。
　　凝视少年半晌之后，帝王面露无奈，“寒儿，此等通敌叛国的大罪，你要朕如何护短？”
　　“此罪当诛。乔轻寒与庶民同罪。”生死攸关，少年却风轻云淡，仿佛谈论之事与己无关。
　　帝王微怔，“寒儿，你当真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
　　少年抿唇不语。
　　“好。”帝王轻笑，慈悲不再，厉色喝道：“来人。严加看守，乔右相不得出竹然居半步。”
　　“谢陛下宽恕。”俯身一揖。

　　凉国右相被软禁。一经传开，举国上下议论纷纷。
　　边境战事未平，少年右相又半陷囹圄。一时之间，凉国风雨动荡，民心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