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叹息》三里泗

8、第六节 囹圄残宵云闭月（二）

　　道是聚合离散，人间常事。
　　秋偌尘一路南驱匆匆，一时风尘无暇顾。
　　这日，十四殿下却突然来了兴致，掀起车帘，“阿福，到前面的湖边歇会儿吧。”
　　“诶，好嘞。”车夫扬了扬马鞭，直向湖边而去。
　　十四殿下面露几分诧异神色，“你家公子没说要马不停蹄前往霍庭吗？”
　　车夫憨直地笑了笑，“公子交代过了。他说，只要能出了京城，其他无碍。”
　　秋偌尘放下帘布，面容沉浸阴影之中，几多深邃难窥。轻寒，你对此行如此放心，究竟是成竹在胸，还是另有所谋？你在琼华之内，一切可都安好？

　　在湖边草地上随意坐下，秋偌尘凝望着满湖天光，默然出神。
　　“唉……这苦日子哇，何时才是个头啊？”一道苍凉叹息声传入耳内，秋偌尘抬眸望去。
　　湖边，杨柳堤上，两个农夫荷锄结伴而行。
　　“是啊。南方又打仗了，又听说丞相大人入狱了。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了……”另一个声音接承道。
　　“听说地租又要涨了……也不知道……”农夫正说着，却突然被人捉住了手肘，看清来人面貌之后，不禁失了言语。少年衣冠微显风尘仆仆，面色可见奔波倦色，却无损惊世之貌。
　　“你说什么？丞相入狱？哪个丞相？左相还是右相？”秋偌尘急切地问道，目光紧紧锁住农夫。
　　“不知道是左相还是右相……只知道是那少年丞相……”农夫看着少年焦急异常的表情，略微结巴道。
　　少年丞相……少年丞相……世上有几人能有这等殊荣，这等风采？轻寒，除了你，还能是谁？
　　秋偌尘颓然放开农夫的手臂。
　　两个农夫立刻急忙离去，口中絮絮叨叨：“这样勾魂的面貌……怕是狐仙……要勾人魂魄的……”
　　乔轻寒，这就是你如此放心的原因吗？几日来，毫无风吹草动，一路平安，不是我秋偌尘受上苍眷顾，也不是大凉兵士力所不及，而是根本就没有追捕，没有拦截！
　　乔轻寒，这就是你想要给我的成全吗？
　　大凉右相的谋略，天下无出其右。大凉右相要做的事，天下无人可挡。所以，你要保秋偌尘的命，秋偌尘的命就只能是你一人的！
　　此番逃离，本就胜算无几。琼华至霍庭，其间遥遥万里，关卡无数。乔轻寒，你这是在赌！在赌天下人对你有几分敬畏，在赌大凉皇帝对你有几分忌惮！好！你若要赌，秋偌尘陪你！纵使永葬大凉疆土，那又如何？
　　可是，轻寒，你的命，我赌不起。
　　若是真要用一命换一命，秋偌尘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你！

　　车夫走到秋偌尘身边，轻声提醒道：“十四殿下，时候不早了，该赶去镇上找间客栈投宿了。”
　　秋偌尘直直逼视着他，竟透着几分狠绝，“你早就知道轻寒身陷险境了，是不是？”
　　车夫微微躬身，面色未改，声音依旧喑哑，“公子说，多余的事情与十四殿下多说无益，只是让我一路专心护送十四殿下去往霍庭。”
　　“多余的事情？！”秋偌尘斥笑，“你家公子身陷险境，这也算多余的事情？！”
　　“公子吩咐的事，阿福一向只管做与不做，不管对与不对。”
　　“所以，你现在还想让我跟你继续去霍庭吗？”秋偌尘微眯眼眸。
　　“这是公子吩咐的。还请十四殿下不要让阿福为难。”
　　秋偌尘转身，正欲离去，却倏地脊背一僵，身形一定，无法再挪动半步。
　　车夫收手，“阿福一向只听从公子的指示，还望十四殿下见谅。”说着便将怒火冲天的十四殿下扛上了马车。
　　好你个阿福，竟然暗算我！好你个乔轻寒，竟然派了这么个高手来押送我！

　　琼华，竹然居内茶香弥室。
　　乔近薪撅着嘴，一张小脸上满是忿忿，“公子，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乔公子左手执卷，右手翻开一页，淡淡问道：“想什么办法？”
　　“门外那几个人天天守着，不让你出去，这跟蹲大牢有什么区别？”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小童愤愤不平。
　　乔公子眉眼未抬，只是淡然一笑，“无案牍之劳形，不是很好吗？”
　　小童努努嘴，低头继续煮茶，满脸依旧是忿忿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