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叹息》三里泗

6、第五节 少时策马共消愁（二）

　　日薄西山，天色渐沉。
　　小十四殿下跳下青石板，伸手拉了拉被压得有些微皱的衣摆，“天快黑了，你不回家吗？”
　　小乔公子神色稍稍黯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小十四殿下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半晌之后冒出一句：“你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小乔公子先是顶着满头的黑线瞥了他一眼，然后眺目望向远方，“我没有家。”
　　小十四殿下愣了愣，然后扯出一个笑容，拉住小乔公子的手，“走，我带你回家。”

　　小乔公子站在一个山洞面前，有些不可置信地问：“这就是你家？”
　　小十四殿下凑过去抱了抱小乔公子，拍了拍小乔公子的背，“以后也是你的家。”
　　进了山洞之后，小十四殿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蜡烛，点亮了。
　　扫了一眼山洞内的摆设，小乔公子这才确定了自己没有被耍。
　　山洞之内还算宽敞，中间一张石桌，上面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看上去虽然显得有些简陋，但还算齐全，旁边一张石床，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晒干的蒲草，床单是暗黄色的，看起来有点眼熟，棉被被卷成一团。
　　小十四殿下拍着自己的胸脯，很是自豪地对小乔公子说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搞定的。”然后，贼兮兮地笑着，指着那床单，“特别是这个，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那个大胖和尚那里偷到的袈裟。”
　　小乔公子沉默了……

　　晚上，凉润如水的月光从石头缝隙间洒进山洞内。
　　小十四殿下翻过身，替小乔公子掖了掖被子，“轻寒，你睡着了吗？”
　　明眸缓缓睁开，“没有。”
　　“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小十四殿下很得瑟地笑了。
　　小乔公子闭上眼，无视某人。
　　“轻寒，你别不理我呀！长夜漫漫，既然大家都睡不着，我们就来聊聊天吧！”小十四殿下兴致高昂。
　　“好。”小乔公子闭着眼说道。
　　“轻寒，你为什么会也没有家呢？我还以为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家呢。”
　　“何为家？”
　　“有爹有娘的地方就叫家呗。”
　　“我自小就没有父亲，娘亲在五天前辞世了。”
　　小十四殿下静静地看着身旁那张白皙得逼近病容的脸，双目紧闭，睫毛片羽般微微颤动着，“轻寒，你想哭吗？”
　　“不想。”小巧的鼻翼微微动了动，“娘亲染疾已久，辞世是意料之中。况且，这对于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小十四殿下从被子里拱过去，紧紧抱着小乔公子，“轻寒，夜里凉，还是抱着睡比较暖和。”
　　小乔公子任其抱着自己，感到长年冰凉的身体竟然渐渐有了些许暖意。
　　“轻寒，我娘亲在四年前便去了。”闷闷的声音从小乔公子的颈项边传出，“是因为我。”顿了顿，“虽然我没见过她几次面，可是，我还是希望她可以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化开的沉凝。
　　半晌之后，小十四殿下说：“听说，有娘亲的感觉很好。”

　　翌日，小乔公子醒来，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紧紧缚住了。
　　小十四殿下还在呼呼大睡着，毫不客气地将小乔公子当成枕头抱在怀里。
　　小乔公子微微侧过脸，看着那张熟睡的容颜，想起了师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男生女相，短命之相。”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只余纯澈，绝无其他。这样一个人，竟会短命吗？
　　未晌，小十四殿下眉宇微蹙，似是在睡梦之中隐隐不安，一阵急促的呼吸之后，他倏地睁开了眼眸，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目光滞然。
　　许久之后，小十四殿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进了小乔公子的颈侧，声音略带沙哑，“轻寒，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半柱香后，小乔公子站在鸣苏寺的围墙外，抬头看看那高高的围墙，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倚墙坐下，从腰间抽出玉笛，送到唇边。笛声响起，袅袅婷婷。
　　稍后，一袭紫色身影从高墙之上跳下，落在吹笛人身旁。笛声落。
　　小十四殿下将手中的馒头递了一个给小乔公子，“轻寒，你真不会做贼，哪有望风的人在这儿吹笛子的？”
　　小乔公子细嚼着馒头，“不就是要做到让人所料未及吗？这不正好吗？”
　　小十四殿下噎言，半晌之后冲小乔公子竖起了大拇指，“轻寒，你真是天生的做贼的料！”

　　就这样，小乔公子和小十四殿下每日三餐的时候到鸣苏寺的膳堂里偷偷借点儿吃的，闲暇时间就在山里爬爬树，掏掏鸟窝……
　　其间还捣毁了一个马蜂窝。小十四殿下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红肿的包，含着两泡泪，楚楚可怜地望着小乔公子，“轻寒，为什么马蜂只叮我不叮你？”小乔公子笑得宛若世外仙，“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如花似玉吧。”
　　自此，小十四殿下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在马蜂面前要低调做人！第二，小乔公子原来也是会开玩笑的！

　　似水流年，少时无忧。
　　只可惜，花开总有落，相聚有尽时。
　　不消几日，小十四殿下牵着小乔公子的手，刚走到山洞前的曲径，就看到几个戎装肃谨的壮年男子站在山洞口。小十四殿下拉着小乔公子，立刻掉头往回走。
　　只是，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已经响起，“十四殿下，请随老臣回去！”
　　小十四殿下恹恹地转身，僵硬地扯起笑脸，“李将军，你来啦！”
　　李景恭敬地单膝跪地，“老臣护送十四殿下前来凉国，路遇歹人伏击，致使十四殿下流落民间甚久，经苦历难，望殿下治罪！”
　　没关系，你就让我一直这么流落民间、经苦历难吧，小十四殿下在心里暗自言道，却还是走上前去，扶起身形魁梧的男子，“歹人伏击，所料未及，非李将军之过，李将军不必自责。”
　　李景弯腰，又是一揖，“请十四殿下随我回驿馆。”
　　小十四殿下身体僵了僵，走到小乔公子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剔透如雪的玉石，轻轻一掰，玉石竟然一分为二，“轻寒，这是我父皇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说是由南海之滨的附庸小国进贡来的，当有人抚着其中一块的时候，另外一块会发烫。”小十四殿下将其中一块玉石塞到小乔公子手中，冲他扬起笑脸，却红着眼眶，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轻寒，你不会忘了我吧？”
　　小乔公子将玉石收进袖中，“赠玉之情，乔某永生不忘。”

　　千年古玉——焚雪，质温谦，生为两性，阴阳相协。据说是南海鲛人之血凝结而成，又经千年海水浸润，至情至性，乃相思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