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叹息》三里泗

4、第四节 此去经年何时见

　　八月十六，霍庭局势如弦上之箭，一触即发。
　　哀鸿遍野，饿殍漫途。边境百姓，稍有家财的，拖儿挈女，举家迁往他处；家徒四壁的，或被拉去前线充军，或被派往后方运送粮草军饷。
　　琼华城门处，一个士兵拦下一辆马车，“车上是何人？为何出城？”
　　车夫停下马车，满脸堆笑，“我家少奶奶回家省亲，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是吗？”说着，士兵伸手就要去揭那车帘。
　　车夫拦住那只手，跳下马车，笑着说道：“官爷，我家少奶奶大家闺秀，平日里只坐绣楼，怎么能随随便便抛头露面呢？还望官爷海涵。”从袖中掏出两锭白银，塞到士兵手中。
　　士兵脸色沉下，“此刻正值两国交战，京城之内万事皆要小心谨慎，怎可随便！”
　　“阿福，怎么了？”就在士兵的手将要触碰到车帘的时候，从里面伸出一只手，五指纤细，柔若无骨，冰肌玉肤，从车内传出清脆的女声。
　　车外，看向车门的人都同时吸了一口气，水润明眸，眉如远黛，面纱蒙面，眸光流转之间摄人心魄，看到那梳成妇人发髻的青丝之时，众人心中一阵失落。
　　拦车的士兵一时失了言语。车夫阿福跳着坐回车上，“多谢官爷放行。”接着，只听得“驾”一声，马车离去，佳人渐远。

　　城郊，秋雁鸣高远，清风送旷怀。
　　一辆马车匆匆行在官道上，不时惊起路边枯草丛内的鸟雀。
　　“十四殿下，公子说他在千佛塔前等你。”
　　“乔、轻、寒！”十四殿下咬牙切齿道，一把抓下蒙面的纱巾，又伸手从头上抓下步摇金簪，不也顾是否扯痛了自己的头皮。

　　一柱香后，乔公子正坐在千佛塔前的棋盘前品茗思棋，忽听到一声“乔、轻、寒！”一字一顿，字字咬牙。
　　乔公子转头，看到来人之后，笑了。从未在乔公子脸上出现过的笑容，不带丝毫掩饰的笑容，竟如孩童般单纯。
　　怒气冲冲的十四殿下在看到乔公子的笑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为这难得一见的笑容恍了神，见到乔公子对自己那充满调侃意味的眼神之后，稍稍平息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
　　一旁，乔公子的随从们看到一个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美貌女子阔步走到公子面前，指着公子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乔轻寒，你好样儿的！”自家公子竟然依旧笑得十分开怀，甚至能够看到肩膀在微微耸动着。众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这真的是平时清冷卓绝、运筹帷幄、几乎每一个笑容都有深意的公子吗？
　　“十四殿下，路途奔波，辛苦了。”乔公子彬彬有礼。
　　“乔轻寒！你竟然让我打扮成女子出城！而且还是已经出嫁的女子！”十四殿下决眦怒视。
　　“那下次让十四殿下乔装成云英未嫁的女子好了。”乔公子兀自衣带不动。
　　“你……”十四殿下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跟着扑哧一声笑了，换了副调笑的表情，如青楼花魁般倚坐到乔公子身上，“既然轻寒对我这女子装扮喜欢得紧，那我以后经常穿给轻寒看，可好？”说完，冲乔公子飞了个媚眼，还在乔公子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乔公子面不改色，“甚好。”
　　十四殿下跳起来，气得哇哇直叫，“轻寒，你欺负我！”
　　乔公子挑眉，“何出此言？这不是十四殿下你自己说的吗？”
　　十四殿下扁扁嘴，双眼巴巴地看着乔公子，委屈得像是刚刚被抢了糖果的孩童，“轻寒，你就不能让着点儿我吗？”
　　乔公子不语，从一旁的棋盒内执起一颗棋子，落下。“十四殿下，时辰不早了，一路顺风。”
　　秋偌尘凝了凝神色，“轻寒，保重。” 转身，向马车迈步，走到马车边的时候，又转过头来，“轻寒，此次一别，何日能再见？”
　　一时无声，稍后，清冷的声音响起，“凉国是非之地，十四殿下日后还是莫要踏足的好。”乔轻寒此生的宿命是保卫大凉，若无意外，此生再无相见。
　　秋偌尘点了点头，“我懂了。”跃上马车，再无一顾。
　　马车渐远，笛声响起，衰草连天，鸿飞万里。
　　若是略通音律的人，便能听出乔公子吹奏的正是前朝后主所作的《倾天下》。
　　大凉开国帝王倾覆天下，率兵入驻京师之时，前朝后主立于千佛塔上，玉笛本是悠扬之音，此刻却听得人心神悱恻。十万大军立于千佛塔下，肃穆无声，感于这千古绝响。曲终，那一抹明黄从塔上一跃而下。自此，天地轮转。
　　后来，有人将此曲依照记忆谱出，在各国名士之间流传甚广，却一直无名，前几年，一位少年吹奏此曲之后，轻轻吐出三个字“倾天下”，满座哗然，交首称赞，自此，无名曲名曰“倾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