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叹息》三里泗

3、第三节 中秋何以月如钩

　　庆武十三年八月十四，凉国边城霍庭，战事再起，烽烟又燃。南方离国大将李景率三十万大军压境，凉国急遣二十万精兵赶赴霍庭，又紧急派送十万石粮草。
　　可见，这一场战事，凉国始料未及，其他诸国亦然。
　　是啊，谁又能料到刚刚止戈五年，当年的两国和议犹言在耳的时候，离国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大军压境了呢？更何况，离国的十四皇子，还在这凉国都城之内呢。
　　“这三十万大军，踏碎了边境的安宁，也踏碎了他的心吧。”
　　夜深人独坐，乔轻寒抚着手中剔透的扇坠，喃喃低语。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月圆人圆。
　　晨雾渐散，天气清朗，依旧是满城金桂飘香，流云恣肆，风流无限。
　　乔轻寒手执象征右相身份的玉牌，通过重重护卫、道道关锁，抵达了无名苑的中央庭院。
　　无名苑，并非无名，其名就为“无名”，乃是专门为他国质子所设院落。其内景观泉石、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不逊于任何一座达官显贵的院落。怕是当初为这院落命名者也觉得无所适从，才取名“无名”吧。毕竟，该用何辞藻来形容那些辞楼下殿、来到异国为质的天之骄子呢？
　　推开门，屋内竟暗如黑夜，几许凄凉扑面而来。
　　一袭紫影颓然于床榻之上，昔日邪魅之色全无，只剩下浓重得难以化开的生无可恋，青丝散乱，面色憔悴。
　　乔轻寒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刹那间，一派和煦秋光映照满屋，一扫寂寥。
　　突如其来的光亮。秋偌尘愣愣地转头。窗边少年与满室白光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只见朦胧身影，仿若顷刻间便要羽化登仙。
　　秋偌尘茫然地望着窗边，似是失了感官，与外界断了关联，魂魄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密闭空间里。
　　秋偌尘，你这是算死了，还是算活着？乔轻寒在心底叹息。
　　执起桌上的桃木梳，乔轻寒走到床边，缓缓梳理着如瀑青丝。
　　三千烦恼丝。忧愁为谁长？谁又为谁梳？
　　静默无言，一瞬万年。
　　为他挽好发髻，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青田玉簪，推送进他如墨的发间，任由自己满头的发丝一泻而下。
　　“秋偌尘，无论发生什么，乔某都陪你。”一诺千金。
　　瘫坐床上的少年身体微微震了震，眼睛眨了一下，长密的睫毛如蝶翼扇舞。
　　又是冗长的静默——
　　白衣少年沉静地望着紫衫少年，紫衫少年望着窗口的光亮，窗口的光亮淡薄了一季的悲凉。
　　“他们真是不管不顾了么？他们真的对我狠绝如斯么？”秋偌尘抬眼，眸中水光隐现，绝世容颜竟似薄纸一张，轻轻便能撕碎。
　　良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冰冷的声音，带着勘破尘世的绝情孤清，一如少年身上寡情的白衣。

　　中秋之夜，当是月圆如盘。
　　今年中秋，却是月似银钩。
　　天生异象，天下百姓或是震惊，或是惶恐。各国帝王急召国师、相士等，占卜观星，卦测国运。
　　凉国。有人叹息，怕是这老天都在为边境百姓忧心，才生出这异象；有人鄙薄，离国不顾君子之约，冒然犯我边境，老天必是惩之罚之；有人狂妄，天时逆转，必是天下将要易主，逐鹿之争，能者居之……
　　无名苑内，一壶竹叶青，两只夜光杯。
　　“轻寒，这还是你我第一次一起过中秋呢。”秋偌尘笑言，风神俊朗依旧，却褪去了些许年少轻狂，增添了些许难以看清的深邃。
　　乔轻寒微笑颔首。
　　“只可惜，今天月亮不给面子啊……”十四殿下无限惋惜道。
　　乔公子无语……
　　“不过，这中秋月如钩，还真是罕见的奇观呢。轻寒熟知星相占卜之术，可知这是何意？”
　　“紫微星动，众星俯首……”乃是新主出世、天下改姓、山河一统之象。
　　闻言，秋偌尘倒吸一口凉气。
　　这天下之局百年来始终是四国分立，终是分久必合了吗？必定又是一场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吧……自古以来，逐鹿之争，史书记载了多少帝王的荣耀，众生只见那九重天上的一人，荣光无限，又有多少人铭记了那萦满荒草的森森白骨？
　　轻咂一口谦和如君子的竹叶青，乔轻寒淡然开口，“乔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十四殿下答应。”
　　秋偌尘勾唇一笑，似是苦笑，又似是嘲笑，“轻寒是要我尽早离开凉国，去离国吧……”
　　“正是。”两国交战，难保质子性命无忧。离国虽对你无情，但毕竟不会取你性命。
　　轻轻漾着杯中酒，秋偌尘低头似是端详着杯盏，看不清神色，只是轻轻吐出一句：“好，我答应你。”
　　乔轻寒举杯，“乔某谨以此酒为十四殿下践行。”
　　“先谢过轻寒了。”仰头饮尽。
　　“明日亥时，乔某会让人来接十四殿下，护送至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