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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亮就好了 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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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刚停稳,许昼便钻了出来。夜雨不辍,他小心避开地面上遍布的小水坑,连忙跑到警局大楼的屋檐下等夏初涧过来。
明亮的车灯打在许昼的脸上和身上,使其看不清车内夏初涧的动作。他猜,夏初涧应该会先披上那件先前盖在自己腿上的外套,然后像刚睡醒时那样用力抹抹脸,再对镜检查扶正警帽。
许昼挺爱玩这种游戏的。小时候自己看见许明红买菜回来,总会猜测她是先买的白菜还是先买的肉,如果猜对了,便会莫名地雀跃不已。谁也不会为此奖励他,但好像童年里他就一直这么自娱自乐。
警局大厅静得出奇,暗色里只有零星几间房里还亮着灯。许昼还未适应黑暗,室内的灯光就唰地亮了起来,水磨石地板映着柔和的光。
“走呀,怎么愣神了。”回过神来,夏初涧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收起伞将雨水尽可能抖落,“咱们上二楼。”
夏初涧走至前面带起路,顺道将沿途的灯打开。“我们就简单做个笔录,一会就好,待会我送你回家。”
身前人说的话半点没传进许昼的脑子。此刻他正盯着对方后颈处随说话起伏的绒毛,恍惚想到游戏厅里闪烁的彩灯。
好诡异的联想。许昼如是在脑中自言自语。
行至三楼,终于到了目的地。唯一亮着灯的房间里,一个目测五十来岁的大叔正坐在椅子上,正执着一支镀金钢笔批阅着文件,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副局长,”夏初涧率先向眼前的大叔行了个礼,“这么晚了怎么是您在值班?吴队呢?”
“怎么,小夏你呀该不会是觉得我一把年纪熬个夜都不行了吧?”陌生大叔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说,“我还没老得不成样子呢。”
他将笔帽盖上,边行云流水地插在胸前的衬衫口袋里,边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二人。行至二人面前,男人稍稍弯腰细致地瞧了瞧许昼,含笑的目光一时间变得锐利了几分。
“许昼......小朋友,”无框眼镜下的眼睛重回笑意,“啊,十六岁了,应该称呼你许昼同志。”
见那人离自己如此近,许昼心里有几分不适地向后撤步。而这位老道的副局长显然是察觉了许昼的情绪,迅速将身子支了回来。
“刘副,你们见过?”夏初涧眼瞧气氛有些僵持,出言缓和道。
“只是感觉特别面熟,”刘副尴尬地笑了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副局长刘奕,对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也为这么晚让你来做笔录向你道个歉。”
刘奕微微低首垂下眼帘,像是在为许明红默哀。
“谢谢副局长的好意,客套话免了,赶紧开始吧。”许昼没有分给刘奕一眼,他对这些条子本就没有好意,自来熟地拉开刘奕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刘奕倒也不在意许昼的不客气,回到椅子上翻开档案表开始了讯问。
讯问室内两盏白炽灯静悄悄的,像是旁观者们见证着。
但夏初涧不是旁观者,更不是白炽灯,他心里有点混乱。他不时透过讯问室的玻璃看二人交谈,又不时抬腕看表,希望时间流逝得快点,然而分针和秒针的运动却使其头有些发晕。门内细琐的交谈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如此心烦意乱过了。
去洗把脸吧。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太累了。
噔噔噔......皮鞋鞋跟敲击着台阶,相比于方才的人声倒是悦耳不少。一楼办公室的灯又熄灭几盏,又是哪个同事下班了?
盥洗室内灯光是同样的白。傍晚保洁阿姨下班前喷的消毒水味道还没散尽,但这刺鼻的气味反倒让人清醒了一些。
洗手池前。
第一捧水。
水流撞击瓷壁的回响在空旷盥洗室内不断增殖。夏初涧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有些泛白。他盯着镜子里疲惫而憔悴的自己,两边的眼袋都快比他眼睛还宽。细细硬硬的胡茬正从下巴上微微冒出头,好像野草般杂乱。他想起许昼在来时路上的各色行径。真是个不一般的小孩。又坚强又脆弱,清醒的时候倔强得要命,给谁都没有好脸色;睡着了却又像是三岁小孩一样说梦话。也许在梦里才是真实的自己呢。他比谁都聪明,想看穿所有人,却不知道如何伪装才能掩盖真实的自己。
第二捧水。
水流从夏初涧的脸颊处簌簌滚落至颈间,又从颈间绕过两胸,打湿了才半干的衬衫。窗外蝉鸣隐隐约约地交响着,或许是庆祝着自己钻出了泥土来到地面。
第三捧水。
腕表表盘被水打湿,分针自讯问开始已走过了16分钟,是时候上去了。或许他们已经聊完了,在等自己?他也不知道。还是上楼吧。
夏初涧在讯问室门外的椅子上又等了约莫4分钟,讯问室的门砰地被拉开。刘奕跟在许昼身后随之走出房间,二人从神态上看不出刚才进行过如何的谈话。
刘奕拍了拍许昼的肩,示意他一切已经结束了:“时候不早,辛苦小夏你送许同志回家了!”
夏初涧朝刘奕敬了个礼,迫使自己中气十足地答道:“是!”
许昼撇头瞧了瞧自己被拍的右肩,不耐烦地抻了抻夹克,打着哈欠走回夏初涧的身侧。大概是因为在他的童年里,各色的中年男人常常出没在他和许明红的廉租房里,他对这个年纪的男人总是抱有十分的敌意。
二人像来时一般下楼上车,月亮与星星淹没在浓郁的云层里,使人在深夜里几乎看不出时间有所流动。
“那个刘奕什么来头?副局长还要亲自来审问家属?”许昼摔开车门窝进座位上,百无聊赖地问。
“刘副局长啊,”夏初涧正插着车钥匙,分神回答道:“我来这儿不久,不过倒也听说了些局里之前的事。”
“刘副他是一点一点从基层做起的,无论什么事他都力求亲力亲为。”他继续说:“家里没关系的能做到副局长,想必他吃了很多苦。”
许昼撇撇嘴,他想起自己所在放贷公司的部门主管。不过就是比他们高了两级,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上司公司大老板了?一天天狗仗人势欺软怕硬,脏活累活全甩给他们小伙子干,老板来了就挺着个油光水滑的肚子上赶着拍马屁。
“怪不得大晚上他还亲自上阵呢。小夏警官家里又怎么说?刚毕业就分配到市里面,我虽然不怎么懂你们的门道,但估计也不简单吧?我该不是惹上了什么家世显赫的人物?”
夏初涧无奈地笑了:“不简单?当然不简单。我好歹是各项考核第一,凭实力进的市公安厅。行了,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赶紧送你回去。”
“家”啊,与其说是家,更不如说是一个栖身之所吧。谈不上暖和也谈不上温馨,只有几个白天累的半死的小伙子的如雷鼾声。整个儿员工宿舍里最有生机的怕是滋生在他们被褥里的螨虫。
好在许昼待的那片辖区离警局并不算太远,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他们总算是到了。
“喏,”许昼匆匆擦去车窗上的雾气,“看到那家五金店没?往旁边的路口进去先。”
继连续拐了五六个弯后,几间连着的厂房终于展露在二人的面前。厂房屋顶融入在如墨夜空里,漆黑的底色上一粒火光幽幽点缀着——不知是谁正在二楼阳台吸着烟。
“行,就到这儿吧。”许昼不耐烦地拨动着门把。
夏初涧探了眼窗外,随即又向前开出了点距离。“刚那儿全是泥啊水啊的,这块比较干。”
许昼听其言不由得回头看了夏初涧,略有点惊讶地说。“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真挺细心啊你,走了。”
话音没落,许昼半个身子已经到外边去了。他单薄的脊背在暗色里更显瘦削,雨水滴在肩上发上迸出晶莹的几滴。这副模样夏初涧看得有点出神。
“等等,我送你进去吧。”他反应过来,急忙扯起伞,走到许昼那边为他倾斜了点伞身。当他们的肩膀挤在伞下时,许昼还是拉开了距离。
雨夜里没有银色的月光为他们倾泄,他们只能睁大眼睛尽量避开了遍布的水洼。许昼不比夏初涧高个儿长腿儿,遇到大点的泥坑还得跳着走。
“夏警官对工作负责真够负责的。”他漫不经心地说,“你该不会觉得我怕黑吧?”
“哪至于,只是到都到这儿了,也算为人民服务嘛。”话是这么说,夏初涧的语气里还是透露出了些许疲惫。
这厂房倒是内外一致的破旧,这几天连续的降雨使得楼梯间变得更为阴冷,墙角甚至有雨水滴漏下来。
许昼用力跺了下脚,连着两层楼道的灯应声骤亮。他的宿舍在二楼,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最后驻足在一扇铁皮斑驳的门前。
声控灯同亮起时般骤然熄灭了,一时间室内只剩下雨声与呼吸声。许昼没有着急跺脚,他只是回头向夏初涧简单道了别。
“OK了,小夏警官。”许昼看着黑暗里夏初涧的正脸,“本来想说今天终于结束了,但是应该已经第二天凌晨了吧。”
夏初涧不知回应什么,“早点睡吧,天亮了就好了。”他干巴巴地说。
好像对许昼来说,确实是这样啊。天亮就好了。他十四岁辍学出来打黑工的时候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被先前厂里面的地头蛇赶走的时候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许明红没了的这个晚上,他还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躺在床上这么想着,天亮了就会好吗?或许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乎他死活的人就这样走了,他貌似真的孑然一人活在世上了。
头顶的吊扇吱吱地打着转,送出些许微风。当然,这些微风不足以吹去初夏的闷热。
许昼很想不去思考这些睡到天亮,但是工友们的鼾声才没管他呢,他压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