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蝉》瀚海八万顷

2、梦呓 许

　　许昼睁开双眼，头一阵阵的抽疼让他不自觉咬紧了牙关，缓了好半天他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与昏迷前的灯红酒绿不一样，眼下的光线变得暗了下来；原本潮湿的雨味儿也变得几不可察，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气息。
　　许昼是被谁带进了辆小轿车里，空气里皮革味表明这是一辆相当新的车。
　　思索完了这点，他才注意到驾驶座的阴影里蒙着个人——那个年轻小警察。
　　夏初涧环臂抱着方向盘小憩着，脊背随呼吸轻微起伏。他的头背着许昼耷拉着、警帽有些歪斜，身体半缩、倚着车门，显出一副自我防护的模样。
　　“夏警官？”许昼试探地喊他。
　　车窗未合拢，许昼的声音杂进了细微的雨声与人声中，在暗色中显得不真切起来。
　　除了又多几滴雨星飘进窗打在夏初涧发尖，其他什么也没变。他照旧趴在方向盘上，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许昼叹了口气，又用手肘推了推夏初涧的右肩，再道:“夏警官？”
　　“嗯……局长，我在……”夏初涧嗫嚅出声，缓缓支起了上身，用力抹抹脸让自己恢复清醒。
　　看来这个新人在警局没少被使唤。
　　像许昼刚才那般，夏初涧定了定神，用手搓了搓脸，好一会才想起了上车的前因后果。
　　“那个，我刚刚想休息一会儿，没想到睡着了。”夏初涧匆匆回答。他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心觉幸好自己没流口水。
　　看来大晚上出警让大家精神头都不大好啊，本就刚上任的小夏警官显得越发不专业了起来。
　　“对了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刚刚在问询你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我没事，头有点晕而已。所以，请问我现在可以离开了么？”许昼倒是直奔主题。
　　“哦、是这样的，”夏初涧道，“由于这起事件仍需调查死因和其他细节，我们请求您配合前往警局做一下笔录。”
　　他的声调逐渐放低、放缓，“毕竟，您是许明红女士唯一的亲人了。”
　　“唯一的亲人”，五个字，夏初涧说得极为深沉，带着几分悲凉，又像是在避免伤到许昼的心似得轻。
　　许昼听着并不舒服。他不喜欢别人语气里的怜悯意味，哪怕是自己曲解出的一丝丝怜悯。
　　“死因？这很难想吗？”许昼环臂抱胸，冷淡地说:“我来的时候，那个杜警官刚招呼人带走一男的，想必那就是今晚和我妈共度春宵的人吧？”
　　他的语速不急不徐，继续开口道：“我妈从楼上摔下去的时候光着个身子，死之前在干什么我觉得不用说太清楚，那么你觉得是为什么掉下来呢？”
　　夏初涧嘴唇抖了抖，没等他开口许昼便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是干什么的吗？走到阳台、寻找刺激、纵乐过度，最后，从那儿掉下去，合理吧？那只‘瓢虫’怎么说？”
　　许昼勾唇笑了，他将双手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指腹轻轻揉了揉：“忘记了，小夏警官是新手上路，没资格盘问嫌疑人，不知道这些。”
　　夏初涧听着面前这个样貌稚气未脱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难免一怔。
　　车内气氛僵持，一时间谁也不再开口。车灯直直打在道路上，将雨滴照成银线。见此情形，还是夏初涧打破了沉默。
　　“好了好了，你赢了。”夏初涧无奈地笑笑，他收回目光看向车前方，“所以，还是和我回警局录笔录吧？”
　　渐浓的夜色里，这个家伙为什么笑起来透出几分伤色。
　　“得，开车吧。”许昼轻叹了一口气，在短暂的沉默里他也冷静了下来，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激了，“比起我，怎么你倒是看起来难过得要死。”
　　已至深夜，车道上几乎不见车辆，夏初涧理所当然地驰骋了起来。警局位置偏僻，他们一路远离喧闹的城区，高楼与霓虹灯逐渐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忽然，急转直大的雨迫使他们摇上了车窗，虽然车里有空调，夏季的车内仍然有些闷。
　　“夏警官，我能开点窗么？”
　　许昼手刚摸上摇杆，夏初涧便立刻制止说：“别别别，这可是领导的新车，别把座椅给泡坏了！”
　　许昼睨他一眼，嘴里嘀咕了什么又把手放了下来。
　　路途还长，微微摇晃的车身仿佛有催眠效果。刚才才小憩了一会的许昼又打上了哈欠。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打扑克，现在居然在警车上往警察局走……”许昼身子倚在车门上，头靠着窗户感受着震动与起伏。
　　许昼痴痴地看着雨水啪嗒啪嗒打在窗上。疾驰的车身使得车窗外侧的水珠往反方向溜走，不知为何让他心生奇异。
　　“哈--”
　　他深深呼吸，冲车窗哈出一口热气，用指头在上面画出一张笑脸。细密的水汽聚成水珠，恰似眼泪从笑脸上滑落下来。
　　他合上了眼，再度进入梦乡。
　　睡梦里，他梦见自己和许明红还在一起生活的情形。他们时常争吵，争吵后的许昼便躲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忽然，梦中的往事烟消云散，唯见一只蝉的幼虫静静隐在土里，白白软软的身体以十分缓慢的速度钻动着。许昼明明是以第三者视角旁观着蝉猴的蛰伏，却不知为何仿佛自己才是那只蝉。
　　“好冷……”他低声梦呓，“我...我不想待在...这儿......”
　　等他被颠簸的道路弄醒，发觉身上多了件黑色夹克。
　　“那个，你睡着的时候喊冷，我等红绿灯的时候就给你盖上了。”夏初涧瞥许昼一眼，见他醒了便解释了一嘴。
　　夏初涧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困极了。
　　“你困成这样真的不算疲劳驾驶吗？”许昼揉了揉因糟糕的睡眠而头疼不已的脑袋。
　　“说梦话而已，”他将外套叠好放在大腿上，撇撇嘴，“不介意抽烟吧。”
　　夏初涧发出一声疑问的“嗯”声，没等他回答自己，许昼已将烟盒从裤兜里掏了出来。烟盒在他淋雨赶往现场的时候浸湿了些，好在其中的香烟没太受影响。
　　夏初涧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你才多大？我记得也就十六七岁吧？”
　　许昼根本没鸟他，类似于这种的话他听得多了。此刻他正忙着找随身带着的打火机呢。
　　“坑爹呢，火机去哪儿了？”一番搜寻下来许昼什么也没找着，想必是自己在飞奔来现场的路上从口袋里掉了。
　　“夏警官，你有打火机吗？”
　　见许昼刚刚没回应自己，夏初涧这下故意默不作声，直勾勾地盯着前路。
　　许昼勾勾嘴角：“没想到小夏警官也会耍小性子，我还以为很好欺负呢。”
　　“还说我呢，自己不也会抽嘛，”许昼摸了摸夏初涧的那件黑色夹克，从左兜里找到了他的烟盒和打火机。“我已经找到咯，谢谢啦。”
　　橙红色的火焰唰地照亮了车内昏暗的环境，传递出细微的暖意。香烟点燃散发出的气味随之而来。
　　这让他们清醒了不少，也让许昼第一次看清了夏初涧的侧脸。火光下夏初涧的轮廓勾勒得较平时更为立体，睫毛投影在眼窝上，如同素描作品粗粝的刻画。
　　“小夏警官这张脸还蛮帅的嘛，有没有谈女朋友呀？”他半开玩笑说，旋即轻轻地向夏初涧吐出丝缕烟雾。
　　夏初涧有点习惯了许昼的我行我素，不太理睬他的逗弄。
　　“警察局就快到了。”夏初涧话锋一转，“你怎么开始抽烟的？”
　　“你要审问我吗？”许昼偏头看向夏初涧的眼睛，“拿我当审犯人的练习吗？”
　　他的表情装作孩童一般纯良，眼神里还似幼兽那样澄澈，可旋即嘴里却是一缕烟雾吐出。
　　“小夏警官又为什么抽烟？”许昼反问道，嘴角透出笑意，眼神里是想洞察夏初涧的锐利，这一点反而比他更像警察，“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往事？是不是初入社会工作压力太大？还是条子哥寂寞久了借烟浇愁？”
　　夏初涧脸色发冷，猛地将车右转急停，行云流水般驶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我收回我的提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你就这么想要看透一个人吗？”他皮笑肉不笑地贴近了许昼，有点狠劲地说，紧接着拽回了盖在许昼膝盖上的自己的外套。“下车吧。”
　　这是未来许多时间里，许昼少有看到的夏初涧的愠怒。

作者有话说

　　新人作者请大家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