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洒狗血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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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昼低估了自己随遇而安的能力，他还是在天空变亮前睡了过去。哪怕身边鼾声如雷，哪怕许明红刚死。
但是这不能说明他对许明红的死毫不在意。他想起从前和许明红生活在一起的时光心里仍然会泛起涟漪，想到昨晚许明红白布下的尸体胃里更是一阵汹涌。
不过尽管睡着了，这场觉睡的也没好到哪儿去。翻开手机，屏幕的灯光一时间有些刺眼，好一会儿许昼才适应。
6：26，7条短信。三条星星的，一条周主管，另外三条垃圾广告，都是昨晚他出门后接收的。
[星星]：小昼爷你到底出啥事了啊？我就说你打牌赚了这么多是我的功劳！你走了我接替你赚了三十多呢！
[星星]：主管回来了！
[周扒皮]：许昼你人呢？晚上没活就能半夜未归？连假都不请，月底扣你三天的工资，没得商量。
[星星]：许昼你还回不回来了，都12点了，出啥事儿你吱一声呀！
是哦，昨天晚上出事前他正在打牌。傻逼周扒皮也是一点没放过他。
“噔噔”。
一声消息提示音响起，许昼分给它一个疲惫的眼神。
一条陌生借贷公司的诈骗短信赫然弹了出来。
[龙腾借贷公司]：亲爱的机主，您好！龙腾借贷公司推出新业务啦！六月一日前办理借贷业务可减免15%利率，欢迎用户进行办理！祝用户生活愉快，龙腾虎跃！
“傻逼，”许昼冷声骂道，“老子就是干这个的。”
他将所有信息转移进垃圾桶，随意地把手机扔在床上，支起身下了床。
阳台上遍布积水，因阴雨而未干的衣服紧凑地堆在栏杆上，散发出潮湿的臭味。抽尽的烟灰同烟蒂散布在积水里，显出灰白而破败的浑浊。
下了一整个星期的雨总算是停了，天边微亮，薄云的边缘带着点太阳的红晕。老城区电线密密麻麻，映在天空上如同钢笔胡乱写下的笔迹。
积水会被这样卷土重来的太阳烤干，老头的关节炎应该也会因它暂且好转。卖充电线和耳机的小贩连着骂了几天老天爷，让他少赚了七天的钱，不过想必今天他会在天桥上极富激情地叫卖。
果然天亮就好了。许昼又一次心理暗示自己。
今天的活儿在南城那边的，欠债的名叫陈家旺，这名字许昼听着有点耳熟，不过他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了。
领头的是两个二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胖一瘦，带着许昼和星星他们几个小伙子钻入辆银灰色面包车中。车窗上防光膜贴的服服帖帖，使得内部相当昏暗。
车内一股难闻的体味朦胧地萦绕着，面包车不知道是哪边的车轱辘有问题，开一下顿一下，偏偏坐许昼旁边坐的星星又跟瘦猴似的，肩胛骨硌得他生疼。
眼下许昼不由得对比起了昨晚夏初涧载他时的场景。即便他不太喜欢警察局的那帮条子，但客观来讲，昨晚的待遇可比现在要好的不止一星半点。
开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无聊透顶。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聊完昨晚的牌局，又聊起打完牌看的电影。
貌似叫什么碟中谍？好怪的名字，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美食节目。许昼想了半天也插不进去一句话。他只得从兜里掏出翻盖机看看有什么能打发时间的，好巧不巧显示电量的那块闪烁着红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关机。
算了，无所谓，反正也不打算玩什么。许昼只是看了眼时间，再点进通讯录看了眼刚加上的两个号码——一个是公安局座机电话，便于交流案件更多的进展;一个是夏初涧的私人电话，据他所说是让许昼遇到什么麻烦就联系他。
他不惹别人麻烦就不错了。
还没等许昼有下一步动作，手机屏幕霎时熄灭，转而播放了一遍关机动画。得，又塞回口袋。
车刚停稳，许昼火急火燎地拉开车门脱离这片宝地，好一会他才习惯外头亮堂堂的阳光。
这是个老小区了，墙皮剥落的居民楼像排麻将一样紧凑排列着，连大门都遍布锈迹。门口的保安室形同虚设，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唯一的作用应该是给物业张贴广告赚点广告费。
“得了，别研究了。”领着他们的那个瘦子深吸了一口烟，把围着车胎妄想看出其中问题的小伙子们喊到身边来。
胖子则见状与瘦子排排站，带着个墨镜发号施令道：“今天处理的这个刺头儿，七个月没还钱了，今儿个我们俩领你们过来，也不需要你们出头做什么，充充气势吓吓他足够了。”
胖子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摸摸后脑勺又摸摸他滚圆的肚子，在他眼里自己不像个地痞流氓，倒像是古代的将军似的。
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许昼心里想。他当然也不觉得这份不正当的工作有多值得他骄傲的，只是凭他的生世和身板，卖力气不吃香，进工厂还被人瞧不起。上份流水线的工作明明算是不错了，结果还被人挤兑穿小鞋。
“小昼爷，想啥呢？”星星冲他打了个响指，“昨天给你发几条短信你一条也没回，到底出啥事儿了？”
许昼回过神来，发现那个胖子已经吩咐完事项，众人都正在进小区了。
许昼看了眼星星，三步并两步跟上了大部队。
“处理了点我妈的事，”许昼边迈着步子边答道，“真是不好意思还让您担心了。”
星星拱了拱许昼肩膀。“害，看你出门那么着急，发信息也不回，真怕你路上出点什么事。阿姨怎么了？”
“过去点儿，你肩膀上一点肉没有，疼死我了。”许昼有点嗔怪地说。“我家里的事你管得着么。”
星星委屈地瘪瘪嘴：“这么凶干嘛呢，这不是关心关心我的好同事吗。”
聊着聊着，陈家旺所住的那栋楼到了。这属实不是一个好方位，阳光尽数被高大的白玉兰挡住。
“张硕，你打头，我跟着你。”那胖子将瘦子拉至身前。
“不是，筷子你这体格你不打头阵你让我打头阵？”瘦子拌嘴道。
这俩人倒有意思，一个瘦猴似的叫张硕，一个奇胖无比叫筷子。
“行行行，叫你平时多吃点饭不听，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真怕一推你骨头散架咯。”
许昼开始怀疑二人的专业性以及周扒皮是否已经无人可用。不过好在争执片刻，讨债大业总算正式开始了。
筷子不愧于他每顿吃的九两米饭，敲门咚咚两下，整层楼的墙灰都得震下来几分。
“陈家旺！陈家旺在不在家！”筷子拉扯起他的嗓门，其声量与其力量也是相当匹配。“有事儿，开开门！”
苦等两三分钟，要是再不开门，恐怕那扇猪肝红的木门要被生生拍下来了。
陈家旺从门内探出半个脑袋，浑浊深黑的眼睛打量起外头的一行人。
“你们……你们是来要债的吧，你们行行好，再宽裕两天……”他语气卑微地求饶道，“一个月，不对！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我付清！付清！行不行！”
“真有意思你，又是两天，又是一个月，又是一个星期的。”见门已开，筷子直接将门往外拽来。里头把着门把的陈家旺被带得险些栽了跟头。
这下许昼看的真切了，难怪之前听到这名字他有些熟悉，这陈家旺确实不是生人，正是在他还没离家出走前，他妈许明红的老主顾。
许昼还在有些意外之时，筷子唱罢，身后的张硕登台亮相了。“好啊，算你还有胆开门。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先请我们进去，喝壶热茶——当然，热水也行，一切好商量。”
门既然已经大开，陈家旺此时不愿请他们进来也只好请他们进来了。屋内正如许昼上楼前预料的那样有些阴冷，四周的陈设相当的简单，有些位置明显是摆过东西而又移除了的，想必是变卖了不少。而仅有的家具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基本上都落了层薄薄的灰。
许昼从先前看见是陈家旺时便疑惑到了现在。能被他记住的嫖客，定然是常常出入他家的人。不仅如此，据许昼了解，此人频繁抛头露面在风月场所，还不时给他妈买点小礼物，穿金戴银的，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所有人都在打量着他破败的家和晦暗的面容，这让陈家旺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他也不是蜈蚣蚯蚓，他只能蜷在沙发的小角落里，不安地盯着如城墙把他围住的讨债者。
他一个一个盯过去，视线落在许昼身上时，暗淡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点光彩来。
“许昼、许昼！”他慌张地从沙发上栽下来，以令人颇为惊奇的速度挪到了许昼身边，“你记得我吧？陈家旺！陈叔叔！”
他像是套近乎似的，不知道的或许会以为他是许昼的远房亲戚呢。
“我是陈家旺叔叔啊，”他局促地勾着嘴角挤出干瘪的微笑，“你妈她最近怎么样？我可是好久没去看她了。”
许昼听着蹙起了眉毛。他环顾四周，果不其然所有人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星星又是一脸疑惑地问：“这谁啊，许昼？”
“我妈的老相好，我不熟。”他简单地解释说。
听见许昼这样介绍自己，陈家旺有点愣住。他这样卑微地、以一种近乎下跪的姿态哀求着许昼，当然是希望他能为自己卖个面子，让他们通融通融。
陈家旺伸出自己遍布红斑的手，拽了拽许昼的裤管。
许昼仍是不语，目光打在他的手掌上。这是肝掌，得了肝病的人才会这样。
“肝癌，”又是干瘪地笑笑，“前年发现的，已经晚期了。”
“你帮帮我，说点好话，好不好？我现在老婆带着孩子跑了，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陈家旺掏出自己身上的化疗泵，展示在所有人面前。即使这对他自己是一种残忍。
“行了，别撒狗血了！”张硕简直和开门那会儿变了个人似的，不留情地将许昼往自己这儿拉了过来，“哪个借黑贷的不是有困难？爸妈死了没钱下葬的、丈夫在厂里被机器电死没钱养孩子的、毒瘾犯了没钱吸毒饥渴得快死了的，谁比谁更缺钱？”
他狠狠剜了陈家旺一眼。“可怜？我不管你是明年要死还是明天要死，今天你必须把本金还回来。”
张硕和筷子简直像牛头马面活脱脱地立在陈家旺面前，此刻他们比黑白无常更能索命。许昼他们就是地府喽啰，冷眼盯着施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洒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