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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滑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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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迁看上去恨不得从屏幕里钻出来,顺着网线来打人。
他在视频通话中,指着通话另端的人,咬牙切齿地拷问:“你怎么回事?不说去几天潮阳就回了么?我都大老远从辽城过来了,结果你小子给我跑辽城去?我说你跟我玩躲猫猫呢是不?”
已经站在冰天雪地北方室外的人,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棉袄,戴着皮手套,抓着自己在室外冻得直线掉电的手机,尽量将镜头对准自己脸,让对方能看到自己只要一开口说话,就能在空气里肉眼可见的二氧化碳。
他摘了一边耳罩,以便听清好友在讲什么。
云帆扬说:“我现在不在辽城。”
“方朝不说你到辽城去么?”
“昨天上午在,下午走了。”
“又上哪去?”
他抬眼看了看远方和近处一般白茫茫的景象,原地在铲过雪的石头路上跺两下脚。
昨晚他们来时还在下雪。第二天睁开眼,入眼的便是与漆黑夜晚既然不同的雪白。
云帆扬:“在郊外的一个庄子里,滑雪。”
“靠,挺会享受的你。谁跟你一块儿在啊,要不哥们提前回去找你?”
“跟我叔。他来谈公事。”
“也是。在这种旅游旺季跑过去,不跟高叔的话你肯定不去。”杨迁一听就释然了,收起了方才狰狞的表情,羡慕感慨地说道,“哎,又被你蹭到公费旅游机会。我这次回恒川,我爸妈都不给报销机票的——那我在恒川还碰得上你不?十五前就得回去。”
云帆扬仔细想了想,才回答:“应该可以吧?我们过两天就回。我叔还要回去开会。”
对面人不禁发出感叹:“这当老板啊,也不容易,大过年还要出差咧。幸好还有家属随行。”
听的人垂眼,转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木屋。木屋的一面窗户拉开了窗帘,但因为反光,看不到里面景象。
这个度假山庄的仿木屋设计都相差无两,独栋独栋的,立在彼此的不远处。时间不算早,但室外只有云帆扬一人。附近的其他两个屋子窗帘紧闭,雪地里也没有很多脚印,雪洁白蓬松得好似泡沫与羽毛。
“太冷了,我不和你说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手机里的好友说道。
杨迁:“你就不能在屋里和我打电话吗?干啥跟偷情似的跑外面打。”
云帆扬解释:“我叔在开视频会议。我没带耳机来。”
杨迁疑惑问:“你们住的不是套房吗,你把门一关不就完事了?”
“可你嗓门大呀。”
他说的语气理所当然,对面人先一愣,然后一声“我靠——”
云帆扬:“就这样吧,闲话留着等我回了再说。拜拜。”
杨迁赶忙问:“我这还等得到你吗!”
“等得到。”
屋里是与屋外截然不同的温度。云帆扬一回到暖气充沛的室内,没等脱鞋,先在玄关摘了耳罩和手套,然后往手心里哈两口热气,抬起手,捂住刚才一直露在外面,已经冻疼的一边耳朵。
在等待耳朵找回知觉的时候,他转头往屋内看,视线越过布置温馨的客厅,落到其中一间紧闭的卧室门上。
这扇门应该在早上八点,工作人员送早餐过来的时候,曾被打开过。之后等他起床,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说话声。
云帆扬自己的房间在它隔壁,穿外套出门接电话的时候太着急,房门大敞,里面被堆到了床角的被子和摊开在地毯上的行李箱,以及地上散落的购物袋,被一览无余。
在家里和在学校住时,他都没这么乱过……只是那些落地辽城时,立马进商场买的那些毛衣羽绒服滑雪服等,北方之旅必备的装备,大包小包地提回酒店后才发现,从潮阳一路带来的行李箱根本装不下。
于是还买了一个新箱子,专门为他们装北方之行的装备。昨天晚上办理完入住手续进屋之后,他先把自己的,从里面挑了出来,堆在自己压根不能合上的行李箱上。
其实箱子也不过是摆在敞亮的客厅,云帆扬用的一半空间已经空了,属于叔叔的那一半,仍填得很满地静静躺在那里。
云帆扬在大门口脱掉雪地靴跟羽绒服,换了拖鞋,轻手轻脚地回自己房间。
他刚脱了毛衣和外裤,正打算一次性一起扒掉毛裤和秋裤。裤子脱完一条裤腿,近在咫尺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叩,叩,叩。
听到门外有节奏的三道指关节叩击声,屋里的人愣住一秒,然后边赶忙喊“等下”,边手忙脚乱地又把刚脱下的裤子全部套上。
叔叔穿着反季的休闲衬衣站门口,再度抬起的手,在门打开,青年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放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餐桌方向示意,问道:“早餐没吃?”
“还、还没!”在有暖气的室内这样穿,没一会儿就感觉到热。他反手把自己扎在了裤子里的衣摆扯出来,也撸起保暖内衣的两边袖管。
叔叔问:“等会儿去滑雪?”
“嗯……”云帆扬想了想,答,“等我手机充会儿电吧。这里应该有直接到滑雪场的车吧?”
叔叔说:“我开车。”
“开车?”
云帆扬一开始因为开门时距离太近,所以到处乱飘的视线,终于落到面前人身上。他的目光滑过对方的西装裤和衬衣衣领,向上挪移,对上了视线,反应过来,问:“叔,你的工作忙完了?”
“没什么要紧。”堵在门口的人终于后退两步,让出空间,说道,“你吃完饭,我们出发。”
“好。”
云帆扬跟在叔叔的身后向餐桌走。叔叔先他一步到餐桌旁,揭开了餐盘上的保温盖,碰了碰碗壁。
“冷了,让他们再送份新的。”
吃完早餐后他们出发,雪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商场买衣服时,叔叔顺便带他在专卖店挑完了滑雪鞋和滑雪板。云帆扬换好鞋,抱着自己两根细长的滑雪板站在初级道入口,打算等叔叔租好鞋和板后一起进。然而雪场的客流量在逐渐增加,负责疏散人流的工作人员以为他要入场,不等他拒绝,就把他往里边推,于是他直接就和一群屁股上垫着乌龟垫的初学者们一起进入了初级道。
“……”
初级道出口在入口的正对面,要穿过整场才能抵达。初级道的出口正对中级道,再回来便又要从场外绕一大圈。滑雪鞋走路非常笨拙,云帆扬选择站在内场边缘继续等人。直到他拒绝掉第六个问“要不要私教”的人,不得不脱下一只手手套,艰难地从滑雪服的内侧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给叔叔发一条消息,告诉对方自己先入场玩了,然后再重新收好手机,戴好手套,穿上滑雪板,戴上护目镜,抱着来都来了的念头,缓缓滑进初级道找感觉。
南方从不下雪,当年第一次跟随叔叔到北方,目睹天然雪场的白皑皑一片时的云帆扬,觉得地上每一片大自然赠予的雪花都是神圣的,陡峭的山坡更是要征服的对象。于是,摔了几个跟头,终于跑上高级道,在紧张和兴奋中,完成人生的首次冒险。
但现在有太久没滑,早已记不清第一次滑雪时总结出的动作技巧,所以和场内其他磕磕绊绊的人速度没什么两样,与大爷遛弯也一般无二的,两手背在身后,慢吞吞地向前滑行。滑到出口了,又抓着绳索,重回初级道坡度最多只有10度的小坡坡顶。
还好,保命的技巧倒没忘——在第三趟来回途中,青年在被一左一右夹击的情况下,紧急刹住脚,关键时,停在了一个突然摔倒的小孩身后,滑雪板没有直接从对方身下铲过。
“谢谢,谢谢!”孩子家长赶紧跑来把已经吓哭的孩子抱走,临走前不忘连声感谢。
“没事。”
云帆扬停在原地,抬上护目镜,目送他们走。他的心跳还有些快,在速度的加持下诞生的冷风刮过裸露的面颊,将那股尚不能称作“劫后余生”,但些许相似的感觉,放大至感官每一处,突然找回很久前曾体验过的滑雪的刺激。
在原地深吸口气后,云帆扬戴好护目镜重新出发,身体前倾加速,从一众龟速的初学者之中穿梭而过,很快穿过整场初级道,之后径直前往中级道。
坡度越高,场地越大,人越少。当他上到高级道,出发点的人不到十个。一个玩单板的女生很快下场上演完美的漂移,看得云帆扬旁边的两人鼓掌欢呼。
等到前方那个一个人抱另个人的双人滑远离,云帆扬调整姿势,准备进滑道。
高级道的风比在任何地方的都更加猛烈。它凶猛且赤裸地紧紧包裹了享受在全速前进中的人的身躯,与其骨子里沸腾的热血一齐碰撞翻滚,融合成在冬日白雪见证下被激发诞生的潇洒快意。
快滑到终点的时候,前方有人在中间逗留,云帆扬调整滑板方向避让,顺便刹脚,速度有所减慢,可没能立即停下。他做好了直接拐弯冲向防护网,借住护栏网强行停下的准备,这时从旁边过来一人,预判了他的滑行轨迹,站在他和五米开外的防护网之间,向他张开双臂。
“让一让!”
根本来不及再重新刹车或是调转方向的云帆扬只能忙喊人离开,结果对方非但不走,还上前一步,把他接住。
距离近了,云帆扬认出对方身上和自己同款不同色的滑雪服。
“叔叔!”他一把摘掉护目镜,看得更清楚些,带着未退的兴奋,激动地叫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刚租到板吗,你的板呢?我已经滑了好几趟中级道!”
叔叔戴的墨镜,云帆扬在足够近的距离下,足以透过黑色镜片看清叔叔的眼睛。
青年后知后觉地猛然放下再认出对方后本能环上的手臂。然而叔叔还没放开他,他的两条手臂一下子僵硬得无处安放。
旁边有工作人员举着喇叭说话:“劳烦休息的都往旁边让让!让让!别占滑道!这很危险!”
叔叔说:“有一会儿了,在旁边放着,想你会在这里。”
云帆扬只好去主动推开叔叔的手。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拽了拽护目镜勒在脑后方的弹力绳,正想说去下面坐缆车上坡再滑一次,转头对上叔叔在看自己的视线。
“你在躲我吗?”
“什么?没有。”莫名又心虚的人下意识地反问接否认。
对方则蹙眉不语,循环播放的喇叭声从他背后又过去两遍。
云帆扬愣愣地对视,终于在灵光乍现间意识到什么,赶紧低头拉开滑雪服拉链,边掏出放在外套内侧的手机,边说:“我给你发过消息——”
点进聊天框一看,发现自己最近发的消息旁有个感叹号,消息没发出去。叔叔给他打过三通电话,手机在昨晚睡前开了静音,忘记打开,都没接到。
云帆扬尴尬道歉:“对不起叔叔。”
“不用说对不起。”
叔叔的视线从云帆扬的手机屏幕上移开。
“饿了吗,小扬?”
“有点。”
“现在先去吃点,餐厅就在前面。”
“好。”
走去餐厅的话,要先卸板。对方先他一步的弯下腰,替他打开两边滑雪板上的后部固定器。
被服务的人看着服务者的头顶,愣了愣,乖乖配合着抬脚,完成鞋板分离。叔叔拿起了云帆扬卸下的滑雪板,然后走去防护网旁带上自己租来的单板。
那个突兀的问题好像就这么揭过了。观察到对方起身时的神色如常,青年松口气,俯身从防护网下方捧起捧松软的雪,往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拍。
方才的工作人员拎着喇叭从他旁边经过:“不要玩雪!不要玩雪!不要在雪场里玩雪!”
云帆扬:“……”
喇叭声比刚才还大。
他当没听见地小跑跟上前面人步伐。
雪场内的餐厅里要排队取餐,云帆扬和滑雪板一起留在了座位上占位置。他撑着下巴数叔叔排到第几个了,倒数到第四个时,打开振动的手机在口袋作响。
“郭辰哥?”
对方直接问:“你叔呢?”
云帆扬眺望了眼叔叔的位置,回答:“在排队呢,很快就回了。”
“他现在不在你旁边是吧?”
“嗯。有事找我叔?”
“有事!”电话那头几乎在用吼的方式讲话,“又失联了你叔,每回给他发消息都不回,他手机在他手里根本就一摆设,就是一块砖!”
男人端着盘食物回来,坐着的青年起身帮忙腾出桌面上放盘子的地方。
“咦,还有一盘吗?”
“嗯,我再去拿。”
他连忙把扭头要走的人叫住:“叔!还是我去拿吧。郭辰哥刚打电话说让你看手机,他给你发消息了。”
叔叔听了,只是点头,然后说:“我知道了,你继续坐着。”
云帆扬只好说:“好……”然后坐下。
幸好没跟郭辰哥许下类似他一定会让叔叔立即看手机之类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