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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血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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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冥冥之中。是这天终会到来——
只是从未有想过,会来得如此之快。
上高中后,帆扬和老人的相处时间变得很少。每次都在见面之后,以不要耽误学习之由,被催促回去。他坐在车上,回头看奶奶站在院门口的身影,总恍惚地好像回到几年前的冬天,他被第一次见面的叔叔带着离开,前往又一个陌生的地方。奶奶也是站在小院的门口,一个人目送他们的车离开。发现帆扬好像回头看她,于是向前走出两步,冲他们挥手告别。
帆扬直到结束高三第一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走出校园,见到开车来接的叔叔时,才从叔叔的口里得知,远在潮阳,始终和自己电话联系的奶奶一直病着,甚至在最近的一个月中,病情持续加重,进过了一次抢救室。
“阿嬤!”
车刚停稳在小院门外,少年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下车,推开像是知道他要来,虚掩着的院门,边喊边跑进屋内。
奶奶坐在轮椅上,被护工从卧室中推出来。
“是仔仔到了?还穿着校服呢。”
帆扬快步上前,扑跪在了奶奶的轮椅前。护工眼疾手快地拉住轮椅把手,没有让少年的膝盖撞到轮子。
“阿嬤……你怎么样了?”帆扬和第一次见面的护工简单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仰着头看向奶奶。
他捧起毛毯下,奶奶骨瘦如柴的手,不敢太过用力地握在自己手里。目光几次颤动。第三次低头,眨掉眼眶里蓄起的眼泪后,帆扬才能重新抬头,好好地直面老人憔悴的病容。
而奶奶低下了头,从毛毯下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伸到了帆扬的头顶上方,很轻且很缓地抚摸两下,笑着说道:“小扬怎么莽莽撞撞的?”
“我太急了。”帆扬将奶奶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紧张地问,“阿嬤,你现在有哪里难受?”
奶奶笑得宠溺地回他:“阿嬤好好的呢。你来看阿嬤,阿嬤就很高兴,哪都不难受。”
“瞎说。叔叔说你两周前进抢救室了。”
“别大惊小怪,不是什么大毛病。”
奶奶收回了手,抬头扬声招呼已经停好车,后一步进屋的人:“阿翯呀,厨房里有中午煲好的汤。你去盛两碗,跟小扬一起喝。”
帆扬回头,逆光进屋的男人一手拎着他的书包,另一只手里推着个装了他们两人衣物的大号行李箱。
护工已经过去,帮手接过箱子。叔叔向他们看来一眼,放下帆扬的书包和臂弯上挂的外套,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奶奶问:“从学校过来的?考完试了吗?”
帆扬收回目光,贴着奶奶的掌心,点了点头。
“嗯。你不是和叔叔说,要等我考完才能和我说么。”
“仔仔,还怨我了。”
奶奶笑呵呵地捶了捶帆扬肩膀。
“快从地上起来吧,地上太凉。”
“没事,没感觉。”帆扬望着奶奶的眼睛说,“叔叔不说,我也知道,是阿嬤你不让他说。能不能不要有事就瞒着我?”
“没有瞒你欸。”
“我想你,阿嬤。”
“阿嬤啊,也很想你。学校什么时候再开课呀?”
“过完年后。我等开学了再走。”
“老师有布置作业么?”
“嗯。”
“不要忘记做咯。”
“我知道。”
帆扬起身接替了护工的工作,绕到奶奶背后,将轮椅推到客厅的门槛边,让落到院里的斜阳牵出边角,落到老人的脚边。
隔壁的三花猫上了年纪,不再爬墙头,变得喜欢趴在两个院子之间的盆景旁睡觉。偶尔懒洋洋地抬头看眼路过的人,然后重新把头埋回去,甩甩尾巴,任由少年的手落在自己厚实柔软的毛发上。
赶在春节到来前,外面的门店还没有全部歇业,帆扬到奶奶曾经经常带他光顾的干面店里打包手擀面。
“四份干面,配汤。”
“都吃?”
“嗯。”
干面店年的老板还和以前一样,见来了客人,沉默地离开休息坐的椅子,走到操作台前,简单问过需求后,戴上手套,抓了把生面条扔进滚烫的煮面锅里。
帆扬就站在一旁,看老板往一个个伸进锅中的漏勺里下面条。升腾上的水蒸气很快在空气里消散,连阳光也没能记住它们的形状。
“一共多少?”
帆扬接过老板递来的打包好的午餐,低头掏手机,扫了扫台面上的二维码。
“四十八。”
后台很快出现金额到账的电子提示声,少年看了眼手机时间,拎起两份沉甸甸的袋子,匆匆地往回走。
他带着尚有热气的干面,在快要到门口的街道上,与叔叔请来为奶奶上门看诊的医生擦身而过。帆扬停下,回头望了眼医生背影,然后便以更快的速度赶回小院。
“阿嬤!”
时间从他急促的呼唤声中过去。少年早有察觉,却试图故作不知。
奶奶还是从前的奶奶。除了她日渐稀少的白发,愈加憔悴的面容,她依然是从前,用慈祥怜爱的目光,认真注视帆扬,笑眯眯地听他讲话的奶奶。
这几天,帆扬和奶奶说学校里同学朋友的趣事,把奶奶逗得呵呵笑,需要顺一阵气才能缓下来。
奶奶也和帆扬说许多话。从她少女时期的往事,到后来有了帆扬爸爸,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小帆扬出生。
帆扬坐在床边,细致地听,寄希望于从老人平缓的声音里,听到生命力逐渐恢复的迹象。
除夕夜一整晚,帆扬接替护工工作,守在奶奶身边,小声哼奶奶从前哼给他听的曲调。
屋外在放庆祝新春的烟火,屋内只开了盏小夜灯。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帆扬抬头望去,看到是叔叔的身影在透光的门缝外。
帆扬下意识地叫叔叔。然而等门关上,世界静悄悄,他才发现自己只是做出了口型,并未真的发出声音。
除夕夜过后,奶奶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越来越不好。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戴着氧气面罩,在床上昏睡。醒着时,也只是拉着孙子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一些话,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医院。
来到家里的医生从奶奶的房间出来,面色凝重地找叔叔去客厅谈话。护工进屋继续照料输液中的奶奶,打了盆热水,用热毛巾擦拭老人因病而变得皮肤黝黑、骨瘦如材的手臂。
帆扬躲在门后边看。不忍再看下去,少年转身,发现叔叔也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他。
“叔叔……”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帆扬抬起手背抹了把眼睛,想把眼泪憋回。
他的监护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年轻人在这样无声有力的陪伴下,守到大年初七。屋外一直灰蒙蒙的天终于露出纯真的蓝色,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这一天的奶奶前所未有地精神。
叔叔与护工都在门外,房间里只留下了帆扬一个人陪着老人。奶奶躺在床上,先是让帆扬打开屋子里的窗户透气,然后又对坐回床边的帆扬,絮絮叨叨了一些关于帆扬爸爸的话,口齿格外清晰。
帆扬一直听着,时不时点头。
突然,奶奶停下,不说了。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帆扬,像要把孙子的样子,牢牢刻在记忆。
帆扬不敢对视,但挣扎两下后,强迫自己看进老人浑浊又清醒的眼睛里。
奶奶从被窝中抽出手,缓缓地覆在帆扬撑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奶奶嘱咐,说:“以后,听你阿叔的话。”
之前憋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他感受老人干燥温暖的掌心,用力地在点头。
“我知道,我会的。”
“阿嬤啊,也知道。”
奶奶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一眨,便不再有力气将眼皮完全撑开了。
奶奶的声音变得轻近飘渺:
“小扬,太让人放心了。”
帆扬反手握住手背上快要滑走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两手之间。
他的眼睛很烫,却感觉手脚十分冰凉。
他听见奶奶说:“阿嬤也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你……我们的仔仔,一个人了,可怎么办呐……”
她的精气神在一点点被抽干。
到最后,连满怀担忧与放不下的呢喃也不再能听到。
帆扬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床上已经没力气睁眼的老人。轻轻地为其捻好被角,不让冷风灌入。
他捧着奶奶柔软的手,贴到自己的脸颊边。
他想为奶奶哼之前教给过他的几个曲调,也想再说几个自己忘了跟奶奶分享的日常生活。
可实际上,此时的少年也什么也做不出。
他即舍不得亲人闭眼,又害怕打搅对方即将陷入的熟睡。于是用很小的声音,哽咽地问道:
“阿嬤,你可不可以不要也离开我?”
对方以沉默回答着他。
幸而潮阳的冬天不冷。
在帆扬的陪伴下,在春节过后,泛着暖意的金色阳光里,老人合眼数着从窗外吹过的阵阵风;最终,也静悄悄翻过了时间的栅栏,渐渐地陷入岁月之外的长眠。
从此,世上再没与他血浓于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