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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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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叔叔刚来家里的时候,你有不高兴吗?”
高二的暑假,身为准高三生的少年只在潮阳待了三天,便匆匆赶回恒川,在学校和同学一起预备进入忙碌的高三生活。
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充实也匆忙,甚至一眨眼就又到年关口,迎来高三第一学期的结课。
一个周五的晚上,关心完老人的身体,得到对方宽慰的话语后,帆扬捧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小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厨房里飘出饭香。叔叔今天说要尝试做道新菜,早早地下班,从超市买回了食材,在厨房里研究捣鼓,不让刚考完这周小测,打算稍微放松一晚的高中生帮忙。
帆扬听到奶奶沉默小会儿,随后,用慈祥的声音问道:“小扬,怎么啦?怎么这么问?”
电话里的声音轻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历经辗转,如羽毛般落在他耳边。
“没事。”帆扬抬眼看了看厨房方向,举着电话,小声说。
“阿翯在做什么呢?”
“叔叔在做饭。”
奶奶说:“前天,阿翯问了我薄壳的炒法。我说,现在已经不是吃薄壳的季节啦,去市场都买不到它。阿翯说,是朋友从国外空运了几箱新鲜海鲜。那些东西,哪里能和薄壳一个做法呀?但阿翯说,你这仔仔爱吃咯,哈哈哈……”
少年在奶奶的笑声里,不好意思地抿嘴,低头抬手抓了抓耳根,以及又往厨房的方向瞟去一眼。
叔叔在切菜。帆扬能从嗡嗡的抽油烟机声中,听到菜刀规律落到砧板上的动静。
尽管跟着叔叔清淡饮食了几年,帆扬的饮食偏好还是和以前一样,顶多算习惯了少油少盐的饭菜口味。和叔叔一起出门吃清蒸海鲜,他和叔叔的调料碟,一个堆满沙茶酱和辣椒酱,蒜末与香菜,一个只有象征性的酱油和芥末。吃完后,他碟子里的酱料都光了,叔叔的料碟好像没动过。
“你阿叔最近工作忙吗?”
“这周之前很忙,这一周好些了。”帆扬将手机贴在耳朵旁,对着话筒说,“叔叔公司一直合作的一个项目,上周终于完成了。他们周日聚餐,叔叔带了我一起。”
“这样啊。那小扬吃了什么呀?”
“烤肉,披萨,还有蛋糕。”
“还有蛋糕呢?”
“嗯。蛋糕是叔叔部门里的一个姐姐在家做的,纸杯蛋糕,蛋糕里夹了鲜奶油,味道挺好。下次我去潮阳,带几个给您。”
奶奶笑问:“人家自己做的,你怎么给阿嬤带呀?”
帆扬:“叔叔说他可以做。”
“阿翯会做蛋糕?”
“没有,现在还不会。但叔叔说,可以多利用起家里的烤箱了。”少年拿起桌上果盘里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正准备啃一口的时,想到马上要开饭,于是又将苹果放了回去。
“欸,你阿叔难得休息会儿嘞,还让他学做蛋糕——”
帆扬抢话道:“没有啦,是叔叔自己说的!”
意识到自己说话声太大的少年,飞快抬眼瞧了瞧。见没引起里面人注意,于是稍稍压低了声音,嘴角忍不住勾起地继续和奶奶说:“叔叔前天晚上做蛋挞呢,糖水溶少了,做出来的蛋挞有点干,还有鸡蛋味。叔叔昨天就又试了一次,这次严格按照一个西点师给的配方比,进步了许多——叔叔还是很有潜力。”
听筒里的咚咚声,是老人在用小棒槌捶腿。奶奶在电话里的声音含笑,悠悠地问帆扬:“是你和你阿叔说,你想吃蛋挞呢?”
“我说的呀。”
“你阿叔对你很好嘞,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我知道叔叔好。”
帆扬在沙发上盘起条腿,像不倒翁一样在沙发上左摇右晃,翘着嘴和老人撒娇,“我还想吃鲜牛肉火锅,烤全羊,口水鸡,烤猪排。今天做了篇英语阅读,据说苹果鹅肝不错。阿嬤,我也想吃——”
“仔仔是饿了咯,平时都不爱吃内脏的嘞。”
“我现在好饿。读书真的很饿人。”
抽油烟机声熄火了,帆扬往厨房看。
奶奶问:“小扬,你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男人的身影在厨房的磨砂门前晃了晃。帆扬匆匆地收回目光。
“马上了。”他含糊地回复那头。
“最近要考试了吧?”
“嗯,过两周期末考试。考完了我就来潮阳看您。”
“好,好,阿嬤等你咯~”
“阿嬤,你一定注意身体。”
“好啦。仔仔专心学习,不用担心阿嬤。高二学业紧咯,要吃好喝好。”
“阿嬤,”帆扬笑了笑,轻声地纠正,“我已经念高三了。”
“忘啦,忘啦。”
奶奶笑几声,笑到后面有些气息不足。
“小扬今年都过完十八岁了,阿嬤老忘。以为小扬,还是个小孩。”
帆扬放下腿,在沙发上重新坐正,抬眼又瞄了瞄厨房门。
“好哦,挂了,去吃饭吧。”
“嗯。阿嬤你也早点休息。”
“阿嬤知道嘞。小扬也要考试加油~”
“好。”
“拜拜,阿嬤挂咯。”
“拜拜阿嬤。”
电话挂断,叔叔刚好从厨房出来。站在餐桌旁,一边解下围裙,一边侧头看向帆扬,问他:“和奶奶通完电话了?”
“嗯!”
少年毫不迟疑地点头,迅速放下手机,穿好拖鞋,起身走向餐桌。
“开饭了吗叔叔?”
“可以吃了。”叔叔边回答,边将手里的素色围裙搭在椅背,转身打算回厨房端菜。
“我来!”
少年一蹦一跳跑到了叔叔前面,抢先进厨房里端菜。
——
“各位,春节快乐~”
“新春快乐!干了!”
“来!”
期末周的最后一天,假期来临前一晚,聚在校门口闹哄哄小馆里的男寝408四人在热气腾腾的火锅炉上方碰杯庆祝。清脆的玻璃声后,四人各自拿着自己杯壁起雾的杯子坐回位子。
“老云,真不来点?”提前道完春节祝福,陈楚一口气干光了自己满杯啤酒,畅饮完后打了声饱嗝,放下酒杯,面颊发红地转向坐他斜对面的人。
夏晓声:“老陈,你都喝红温了。”
陈楚摸了摸自己脸,然后摆摆手,表示没事:“嗐,有点上脸而已。没事儿!我家都这样!来,老云,你也尝尝,他家酒真挺不错——爽口!”
“我不喝。”被劝酒的人推开陈楚递来的一整瓶啤酒,并顺手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塞到对方手中。
陈楚握着菊花茶,啧了声,半眯眼看人,不乐意地质问:“你干哈不喝?”
夏晓声也啧了啧,横眼看去,说道:“你这人。人不想喝,干啥还逼人?”
“喝大了吧。他一人喝了十瓶。”高宇把桌上的空瓶子放回底下的啤酒箱内,一数发现,箱子里也没剩两瓶。
无视喝上头的室友嚷嚷“十瓶算什么,我可以喝十箱!”的背景音,夏晓声捞了颗虾滑,吹了两口气,人工帮助虾滑散热,然后放在了自己的蘸料碟里滚两圈。把虾滑放进嘴里前,他看着从火锅里升腾出的雾气,惆怅讲:“后天要回家了,我行李都还没收拾。”
高宇:“我也没。女朋友叫我带的面包也还没买到。”
“从这带面包?”
“有家网红面包店,她刷到了,想吃。”
“行吧。”
夏晓声把虾滑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虾滑不错,你们快尝尝。”
高宇于是也拿起漏勺伸进锅里,顺便为旁边的酒鬼捞上一颗。
坐控制台边上的人调小火力,沸腾的锅里渐渐平静下来,小小的咕噜声悄悄隐没进周围更为嘈杂的人声里。
“陈楚明天高铁,他这样,能赶上吗?”
“下午的,应该能吧。明早把他扇醒。”
“喂!我听着在!”
夏晓声拍拍边上人肩膀。
“老云,你怎么又是最后一个走?想留下来帮我们看物资呀。”
“除夕才到家,可以吗?”
“他去年好像也差不多这时候。”
“这么不想回家,干脆跟我走呗。”
“谁说我不想回?”
“谁家好人,闲着也是闲着,买除夕夜的票回去——我懂了,是你对咱学校,爱得更深沉。”
“噗呲。”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反正这破学,我是一天也不想多上。”
“你有哪天想上学的?好几堂课都是我帮你去签到!”
“陈义父,我敬你。”
“干!”
“陈楚,你真的少喝点。”
三个人互相推碰,几滴酒洒进锅里。桌上唯一不喝酒的人抿了口茶水,拿起反盖在桌面的手机,随手滑开,点进社交软件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小学同学冯勉的动态,短短一行文字,和一个哭泣的表情包,说自己正焦虑等待交换生结果。而下面一条,就是之前添加的学生会宣传委转发的海外交换学习宣传海报。
他点开海报扫了一眼,然后退出来。一只手手里拿着茶杯,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匀速滑动。
直到被人叫到:
“云哥。”
他退出软件,并熄灭了手机屏,抬头看向叫他的室友。
夏晓声兴致勃勃地问:“你寒假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找我玩?我姐今年过年,把我妈拉出国了。我不想成天在家和我爹面面相觑。你要是来,我带你吃好喝好呀。”
“我应该没空。要去趟潮阳。”
“去潮阳?走亲戚吗?”
“祭拜家人。”
“喔。那去多久哇?”
“……还不确定。”
“嗐。反正你要是有闲时间,随时欢迎找我玩。”
“好。”
他点头答应下。
高宇阻拦陈楚拿今晚的第十二瓶啤酒,两人差点交锋起来。夏晓声埋头一直吃,最后锅里的肥牛都进他肚子。
酒足饭饱后,四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为了证明自己酒量了得的北方人还在前面一边踉跄地走,一边竖起四根手指表示自己还能再喝。
今晚,江大附近的街道都十分热闹。云帆扬慢悠悠地落在最后,听前边喊得恨不得让整条街都听见的“我能喝十箱”的豪言壮语,以及后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我现在就给你拖十箱来”,没忍住,笑了笑。
江城的冷风吹乱了发丝。风推着他走,而他不紧不慢地任风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