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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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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国庆假的第一天,云帆扬到人山人海的高铁站接人。
他在地铁上就已经感受到今年国庆江城的密集人流,挤下车时,被人踩了几脚,在他的白鞋上留下印记。
云帆扬在高铁站某一较偏的出站口,找了个周围人不多的位置,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在现在拿纸巾擦擦和回家后把鞋洗了之间犹豫一秒,觉得不能保证等会儿回去时就没人往他的鞋上踩。
他拍了张出站口的照片,和定位一起发送给对方。那边一时没回。过五分钟,电话轰炸过来。对方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怨气很重地说云帆扬给的位置太偏,自己还要穿过层层人海,才能抵达重逢的彼岸。被埋怨的人象征性“嗯嗯”,敷衍地安慰两句,然后让他自己努力爬来。
等人终于找来,已经是十分钟后。
云帆扬看到人气呼呼地朝自己走来,抬手摘下了耳机,笑吟吟地张开手臂。
“方小朝,欢迎来江城。”
“呵呵。”
方朝一掌拍开了云帆扬的手,再把自己的行李箱往他面前一推,然后没好气地翻他一白眼。
“你真是个大好人,让我好不容易到北出口,又挤来南出口。”刚从高铁上下来的人见了面就吐槽,“我感觉我像来渡劫。好不容易抢到票,结果差点被看不到头的队伍堵在高铁站外,过不了安检进不了站,更离谱的是连快捷通道也被堵了!”
“放假的时候人当然会多。比你勤奋的人凌晨就等在高铁站门口。”
云帆扬掂了掂他行李。
“箱子怎么这么沉?”
方朝:“都是老方和我妈对你的关爱,有一盒从中秋节给你留着的流心奶黄月饼。箱子里没我两件衣服,我是他俩爱的搬运工。”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云帆扬推上朋友的行李,领着人往前走。
“我给你带了我家楼下的王牌烧鹅,一整只。”方朝说,“但中午时太饿,被我吃得只剩鹅架。烧鹅架子你要吗?”
“不要。你留着继续当晚餐吧。”
“不。说好在江城吃喝你全包。”
他接着刚才没讲完的话继续讲,“上车后,又发现我买的座位被人占了。那人找黄牛买到的是假票,怎么说都不信,找乘务员来掰扯完后才相信自己真被人骗了。而我看她带着个小孩,就还是把位子让给她了,最后一路站来江城——云帆扬,为了见你,我站了五个小时。累死我了。你是不是给为我好好按摩按摩才说得过去?”
云帆扬推了把一路喋喋不休的朋友肩膀。
“快上车。我请你坐出租。”说着,他抬手示意前面的司机开后备箱。
方朝满意地先坐上出租车,放松自己长时间站立的双腿。云帆扬将方朝的行李放进后备箱后才上车。
方朝把自己的酒店地址找给司机看。拿回手机,回了条消息,他转头看旁边在拿纸巾擦鞋的人:“我妈问我俩这几天要去哪玩,你想好要带我去哪逛了吗?”
得到一句随意的回答:“没有。你等下回酒店休息的时候,顺便查查自己想逛哪里。”
方朝听了,露出副委屈失望的表情,可怜地质问:“云帆扬,你就这么对一个千里迢迢前来看望你的人?”
驾驶座的司机在后视镜里往后瞅。
云帆扬把擦了鞋的纸揉成团,扔他做作的脸上。
在方朝的“卧槽”声里,他用看透一切的眼神对发神经的人讲:“来打赌吧。最后你会是蹲在酒店打游戏,让我点外卖,然后哪都不愿去。”
“绝对不可能!”
“呵。”
到达目的地,在出租车上嘴硬说“绝不可能”的人,办理完入住,进到客房,鞋一蹬就躺上床,并发出了声舒适的叹息。他闭眼趴床上,忘了自己来时的话,和云帆扬友好建议道:“帆扬,今天太累了,我们就在酒店里看看电影,打打游戏,晚上点外卖怎么样?明天的安排等明天再说。”
早料会是如此的人甚至懒得搭理。踹开地上挡道的球鞋,把门口的行李推进房间。
方朝换了个方向躺,在床上指挥他:“你快把月饼拿出来。我把包装盒拆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我爸的酸嘢压坏。”
云帆扬摊开他的行李箱。箱子里除了些三件换洗衣服跟一个旅行包,其余空间全部塞满包装好的,充满地域味道的食物。
“叔叔阿姨们是担心我在江城吃不到这些吗?”他小心将装满了切好水果的玻璃罐从箱子里拿出来,罐子旁挂了几瓶用透明薄膜缠好的腌料。
“他们说暑假见你,看你瘦了,觉得你是吃不惯这里东西。”
方朝在他拿出样东西时,就讲讲那样东西的“故事”:“牛肉干是我爸同事从疆边出差回来带的。有点梆硬,但你牙肯定没啥问题。这罐里的水果是今早切的,你赶紧吃。老方说不能隔夜。月饼也要尽快吃完,快到保质期了……那两块饼子的原型是菠萝包,我妈买的。她还想带腊肠给你,我说你宿舍也没锅。我妈总以为大学宿舍该配有做饭的地方,这样学生才不会总吃外卖。”
说到外卖,他眼睛一亮,期待问云帆扬:“我们晚上吃什么?”
云帆扬掏出揣兜里的手机,扔给他。
“拿我手机自己点。”
方朝捧住手机,立马鲤鱼打挺地从床上坐起。
“密码?”
“一一零三。”
方朝输入完才一怔。看了看解锁的手机屏幕,又看向好友。
云帆扬正在把从行李箱掏出来的,要冷藏的食物整理到一起,暂时放进酒店的小冰箱里。他没转头,就说:“点多少都行。但吃不完的,我会塞你嘴里。”
“……”方朝啧了声,收回目光,找到外卖软件点开,拖长了音回道,“放心吧,你就撑死我好了——”
他压下方才心里一瞬间激起的波澜,随口说:“你这部手机真的不错,好丝滑,不愧是五位数顶配。老方要是能赞助我一半钱,我都想咬咬牙,饿几个月后买一部。”
云帆扬:“然后去医院看胃,再花几万治病。”
方朝问:“那你送我?”
云帆扬很无语地看他。
“我送你去看脑子?”
方朝一脸遗憾地放弃幻想,趴回到床上,浏览起外卖软件。
所有外卖送到,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变暗,太阳从另一边落下。
“晚上让我用你游戏机打会儿游戏呗扬哥?我的机子上周末坏了,还没拿去修。”洗了个澡的方朝,头上顶着块吸水毛巾。他嘴里嚼着拌好的酸嘢,对门口拿外卖的人说,“你晚上别回宿舍了,在这和我一起睡吧。别浪费了另一张床。”
云帆扬拎着最后一份被机器人送上门的外卖回到茶几边,拆开袋子,取出了里面两杯饮品,把空外卖袋和另外五个放在一起。
酒店的茶几摆不下他们的外卖,方朝的行李箱被放平了在旁边充当临时餐桌。
云帆扬递去方朝的那杯奶茶,说:“我游戏机在宿舍。你不是想打游戏吗?”
方朝:“那今天算了,我们聊聊天吧。”
云帆扬疑惑地看他。
“我们?聊什么?”
“就聊点儿呀。”方朝很随意地说道。他插上奶茶吸管,吸溜口珍珠后,拿起根裹满琥珀酱的炸鸡腿。
“帆扬,你这两天要到奶茶店上班不?”
“不去,跟店长请了假。”云帆扬洗完手后,坐方朝对面,撕下片薄饼披萨,芝士拉丝拉很长,香味四溢。
“我还想着,来了能喝杯你亲手摇的奶茶呢。”方朝讲,“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之前和你说快成了的那个女生,也在奶茶店兼职。”
云帆扬把披萨的包装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点地方让方朝放奶茶。
方朝吸了两大口奶茶,把杯子放下。腾出的手拿起了筷子,去夹炒面。
“没说过。”云帆扬也就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你们是怎么认识?”
“一个班的。我们系的女生不多。每个班均下来,我们班只有五个女生。大一上学期,有天在图书馆,她坐到了我旁边,和我搭话——我有仔细回忆了,肯定不是我自作多情,旁边还有很多空位,绝不是因为只有我旁边有座位才坐过来啊。反正,从那以后,她经常在手机上找我,问我题目,聊些有的没的。线下也会约我逛街吃饭看电影,我也经常到奶茶店里看她。”
“都是她约你?”
“是啊。”
方朝把啃完的鸡腿扔到装炸鸡的纸盒旁边,又拿了个裹着芝士粉的鸡翅,直接塞到自己嘴巴里脱骨。
云帆扬拿了个外卖袋到他旁边,让他垃圾往里扔。
“所以,你就喜欢上了她?”
方朝嘴里塞满鸡肉。等把食物咽下去,他认真地想了想,说:
“她很可爱。很活泼,很开朗。笑起来像朵会摇头的太阳花。看到她时,我心情会很好。她每次见到我时看起来心情也不错,所以我以为这是有戏的信号。在拳击馆兼职陪练了两个月,挣的钱买了条项链,在放暑假的前一天约她出来,把项链送给她的时候,表了白。
“然后,她愣了愣,好像很惊讶。最后一脸抱歉地说觉得我没有阳刚气,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可她之前明明还夸我好看的呀?”
“……可能只是单纯觉得你好看。她是个和袁妙妙一样的颜狗。”
云帆扬吃完披萨,擦擦手,遗憾地这么告诉已经沮丧得快把脑袋埋进炸鸡里的朋友。
“或者你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瞧瞧你的肌肉。”
方朝把头抬起,颇感绝望:“那我不就成跟杨迁一样的变态了吗?”
“她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在她朋友圈看到过。”
“如果她现在单身,你也还喜欢她,不如主动试试,从做朋友开始。保持好礼貌距离,偶尔约人出来。有点眼力,贴心点,拿出你帮你妈妈拎菜篮的那种乖巧。”给完建议,他又安慰一句,“别太难过。起码你过了她对颜值要求的一关。”
此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方朝恍然大悟。
“云帆扬,我现在相信,李明峰追他女友时的建议是你给的了。”
“啧。”
云帆扬拿起个鸡翅,正要回怼一句,放在桌角的手机这时候亮起屏幕,来电显示是叔叔。
方朝还没看清屏幕,对面人已经放下鸡翅,手也没擦,拿着手机起身就去了卫生间。
没有任何原因,云帆扬就是下意识地避到无人的地方接这通电话。
这是离开恒川后,叔叔打来的第一通电话。他为自己光是看到来电显示的备注,就乱了节奏的样子感到懊恼,然而砰砰跳动的心脏,也在说着他在刚那一瞬间迸发的欣喜和激动。
云帆扬悄悄松一口气,在调整好后,靠洗手台边接起电话。
“叔叔。”
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小扬,你在哪?”
云帆扬说:“在外面。方朝来江城玩,我现在和他在一块儿。”
那边一时没声。
没听见叔叔说话,也没听到任何背景音的云帆扬等了会儿,在隔空的沉默里沉不住气。他清了清嗓,尽量不显刻意地问道:“叔叔,有什么事吗?”
“羽毛球拍寄到了。两副都换了新线,可以好好用。”
“好。”
“扬扬,吃晚饭了吗?”
“我们正在吃。”云帆扬看了眼卫生间门,顺口问,“你吃了吗?”
“我还没有。”
云帆扬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表盘上的时针已经过了罗马字“七”。
电话里问:“你们吃的什么?”
云帆扬随口就答了:“炸鸡,披萨,炒粉炒面,春卷,叉烧,水果捞……乱七八糟。叔叔,你快去吃饭吧,不要又工作到很晚。”
“好,我知道了。”
“……你先挂吧,叔叔。”
“拜拜,扬扬。”
“拜拜。”
通话结束后,他把被“拜拜”代替了的“晚安”卷在自己的舌尖,吞回到了肚子里。
方朝在吃面条。看到人从卫生间出来,便放下了筷子,问:“怎么了?”
云帆扬回到刚才坐的位置,把手机放回之前地方。
“我叔叔说,他寄给我的羽毛球拍到了。”
“要现在回去拿吗?”
“不用。和快递站打了电话,明天拿。”
他对着满桌的食物拿起筷子。筷子悬在上方三秒,然后被放下了。他改为用手从玻璃罐中捻了条青芒出来。
慢腾腾地吃完青芒,云帆扬第二次拿起筷子,犹豫下后,向还剩的一个春卷伸筷。他还没吃到春卷,无意抬头发现对面的人直勾勾看他。
方朝看着他的眼睛,眉头微皱着。
“云帆扬,”方朝说,“你很不对劲,从高考结束开始就是这样。”
心不在焉的人一怔,问:“我怎么了?”
“我知道你不屑于撒谎。你好好告诉我,之前不是说要重启你爸警号吗,为什么突然变了?”
“……”
他放下了春卷,搁下竹筷。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方朝:“我翻初中同学录,你在未来职业倾向里写的‘警察’。”
“你初中同学录里还问了这种问题?”笑了一声的人好像没把这放心上。
他的朋友却难得执着:“为什么改变主意?”
云帆扬:“因为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太快,所以想学一些它们做不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思考。”
他垂眼避开了对视,捡起之前放下没吃的那个鸡翅。抖抖上面的芝士粉,然后用牙咬下鸡翅一头脆骨。
方朝:“……我无法反驳你。但云帆扬,你少跟我玩糊弄了,AI也不能做到给犯人拷上手铐。”
云帆扬叹一口气,和他说:“方朝,我不想我家人担心。”
方朝却皱眉否定:“不对。你一直把云叔叔当榜样,你妈妈也是你的骄傲。家人在你心里是后盾,而不是要保护起来的存在。”
对面人不语,吃完手里的食物。
方朝想到了什么,表情放松些许,用活跃气氛的语气换了个话题问道:“帆扬,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早有了。”
云帆扬清理掉自己的垃圾。
方朝立马笑着说:“有喜欢的人怎么不跟我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兄弟也帮你支支招呀。”
云帆扬:“是追不上的人。”
方朝一顿,又继续假笑:“怎么了,喜欢上高岭之花?”
“不是。是不该喜欢的人。”
他停顿下来,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笑容消失,表情变僵硬的好友。
“方朝,那天在你家里,你一直欲言又止,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方朝:“……”
“你想的没错,我畏缩了。”
畸形的爱恋让一个坦诚的人学会了撒谎,将渴望跟欲望用谎言埋藏心底。
但他现在就这样对认识七年的朋友坦白了。
他讲道:“我奶奶去世了,我的叔叔只有我。他会作为家人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但我不想是因为我,让对我而言,不仅仅是家人的他,再产生任何有关难过、悲伤的情绪。哪怕是场意外,也最好不要。”
不知该说什么的方朝有些费解与无助地看着自己面色平静的朋友。
沉默了很久,方朝才在犹豫中开口,后怕地小声说:
“别这样,帆扬。”
“你知道的,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条件支持你。可你叔叔那么年轻就拉扯你长大……你别这样,帆扬,别让他难做。”
“别犯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