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意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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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扬的好奇心不重。可两个男人的接吻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留整整一晚，令他睁眼到天亮。
帆扬踩点骑车到学校，在早自习时间坐到自己座位。第一节课的老师还没来，同桌袁妙妙从课桌底下递来有零有整的一叠钱。
她小声和他说：“给你，谢谢你昨天帮我结账。语文第二单元卷你写完了吗？”
收下了钱，昨晚写一道数学题，走神两分钟的人静默两秒，说：“还差反面填空题。”
“唉，我也是，还有道阅读题空着。”
帆扬回头，隔着一排同学，找坐后面的人：“李明峰，借一下你的语文试卷？”
对方二话不说将卷子递来。
袁妙妙：“李明峰，也借我抄抄！”
李明峰的卷子被摊在他俩中间，他们同步回头，在自己的书包里找试卷。
帆扬先在被课本夹着的缝隙里翻出试卷，找到了自己没写的地方。顺便侧头看眼旁边，瞟到对方空白的卷面。
“你一题没写？”
“嘘！嘘！”
袁妙妙赶紧把食指竖唇边，让他小声点，心虚地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见。
她说：“哎呀，我昨晚看漫画去了，没空写。”
她一提漫画，帆扬就又想起自己昨天随便翻到的那两页。
“袁妙妙，”他在抄作业时，问，“耽美是什么？”
对方对他的直白惊讶了下。
“我以为你回家后会上网去搜？”
帆扬坦言：“我不知道是哪两字。”
袁妙妙爽快地解答：“耳字旁的耽，美丽的美。两个男人的爱情文学。”
帆扬的笔停下。
“同性恋？”
“是啊。”
“有专门画两个男人谈感情的漫画？”
“也有百合漫，讲两个女人拍拖的漫画，不过我不太看。”袁妙妙一边轻快说着，一边快速地抄完第一大题选择题答案，在最后个字母D的旁边点上一个有力的黑点。
脑子缓缓运转起来的人重新拿起笔，继续补作业。
作业写着写着，他若有所思，又不太能靠自己想明白的继续虚心请教道：“为什么会有画两个男人交往的漫画？”
“赏心悦目啰。”他的同桌有问必答，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说，“看一个帅哥我开心呀，看两个帅哥我就会好兴奋啊。看两个靓仔一起拍拖嘞，我可以磕他们颜，磕他们cp，激动到尖叫，打出整套军体拳来。”
袁妙妙先抄完了填空。她放下笔休息等试卷翻面的功夫，露出疑惑表情看帆扬。
“奇怪喔，点解你会唔知‘耽美’个词嘅？而家网络都咁发达，我还以为这些的普及率也很高了。家喻户晓才对哇。”
“关键词对受众群体有捕捉。我不是它目标，所以不会把相关内容推送给我。”
帆扬写完最后一题，把笔盖盖上，侧头看了看她。
“‘网’有无穷域，你不可能看到它全部。我写完了，你抄完还给李明峰。”
袁妙妙：“那你回去搜一搜，就能打开新世界之门～”
“谢谢，不用了。”帆扬诚挚且郑重地拒绝。
他不能理解，但可以尊重。得到答案，解除困惑之后，帆扬勉强把两个男人接吻的模样从脑海里叉了出去。
本来这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帆扬面前无意间敞开条缝，帆扬往里看一眼后不感兴趣，就差不多合上了。然而他这位原来只是普通互抄作业关系的同桌，似乎觉得反正自己的爱好已被男同桌知晓，干脆就肆无忌惮地在帆扬的旁边看起来。
她不仅看漫画，还看小说，有时看着看着就笑出声。
帆扬不得不敲她课桌提醒：“下堂课英语测验。”
躲在书堆后，沉迷于小说里的人，头都没抬地让他息声：“嘘，别扫兴。攻快要追妻火葬场了。”
帆扬：“……”
不管他情不情愿，在短短一周内，他都在同桌看到精彩情节时激动万分的下意识分享中，完全弄明白了所谓的耽美文学，以及被科普到里面的诸多专有名词。
甚至写试卷写烦了，帆扬丢掉手里不再出墨的笔，向后靠椅背上放松低久了的颈椎。把一条长时间屈在课桌底下难受的腿伸到过道上，揉捏手指时，还能不动脑地接一两句话：“为什么把受方称为‘妻子’，这没在女性化他吗。”
袁妙妙反问：“男人为什么不能做妻子？”
帆扬：“‘妻’字的下半部结构是‘女’。”
袁妙妙对此想了一想。
“那就打破它啰。”她停下了看书，手托着下巴，看向前方的讲台，就这样随意说，“就像打破裙子跟女性之间的等号一样，打破‘男人’跟‘女人’的二元对立，汉语言造字结构下的原始逻辑意义，以及一个能指指向某一所指的箭头。雅克·德里达说要学会大胆解构这世上的一切，合理认为雌激素多的男人同样可以散发母性光芒。”
触及帆扬知识盲区，一场潦草的胡言乱语的讨论到此为止了。他换只水性笔，继续头疼脖子疼手疼屁股也疼地写自己试卷，回家后查了查雅克德里达是谁。
随着期中考压力释放没多久，又一个月考临近，他的同桌不再满足于仅仅是把自己看到的内容概括给帆扬听。
她直接在他耳边念原文：
“城市的霓虹在落地窗前，勾勒出男人高大挺拔的侧影。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偶尔用低沉、平稳，带有绝对掌控力的声音所发出的指令。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绷紧了神经，等待即将到来的属于自己的裁决。这时，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丝走廊上的光斜切入内。一个年轻的身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摇摇欲坠的文件。‘对，对不起，东西有点多……’
“男人点着报表的钢笔尖就那么突兀地停住。他缓缓抬头。柔软冒失的小鹿撞进心房。掠夺者的喉咙发痒。”
帆扬打岔：“他感冒了？”
袁妙妙不理，继续声情并茂地念：
“‘放松点。’男人轻笑一声，在林溪的耳边说。冷冽木质香将已经耳朵通红的年轻人完全笼罩，对方骨节分明、带着微凉体温的手也在包裹住他的手背。男人的手指缓慢且不容挣脱地插入他的指缝间，温柔地侵略林溪脆弱的城池。
“‘宝贝，专心。’”
一声“宝贝”出来后，听的人终于受不了，伸手抽走她书。
“这些念出来，你不觉得很羞耻吗？”
“你不觉得这描写很赞吗！”袁妙妙赞不绝口地说，“这么完美的男人，就适合去搞男人。”
帆扬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对从她嘴里蹦出的内容感到说不出话来的无力。
他叹了口气，把书放还到她桌面上。
袁妙妙问他：“你知道韩国耽美剧里的那个宽肩窄腰的顶级Alpha吗？”
帆扬：“不知道。”
“那你知道亚瑟·格雷尔长什么样吗？”
“不认识。”
袁妙妙：“你就想象出一个你认为最完美的男性形象。从相貌到身材，再到他的人格魅力，一瞥一笑，都是你最欣赏的样子。他本来在专注于自己的事，偶然抬起头看到你，神情一松，然后对你露出了那种很温柔的笑，就好像他的眼里只有你——”
“停！”
帆扬惊慌说道，“我想这干嘛？”
袁妙妙眨眨眼，鼓励地说：“让你感受下成熟男的魅力呀，你以后再朝着这方向努力发展。靓仔，你潜力无限的啦～”
帆扬此刻根本不想说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不自觉顺着对方的话脑补，脑海里随即就浮现了为叔叔过生日那晚，叔叔看到他准备的蛋糕跟礼物时对他笑的模样。
帆扬整个人烧起。
完了。
他突然意识事情严重——
他的脑子好像被同桌的魔音烧坏掉了。
废料进入脑子，一时间很难倒出。帆扬恍惚地回到家，看见在厨房里的叔叔，想起袁妙妙念的情节内容。
【他慢条斯理地扯下领带，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倾身靠近，呼吸交织。】
【“下一次？还想怎样，嗯？”】
【他扣住了他的手，强势地插入指缝。】
【“宝贝，专心。”】
少年面颊发烫。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要回房间，路过餐桌时，不慎被椅子的腿绊到，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吱啦声响。
“小扬？”听到动静的监护人似要出来查看。
“没事没事！”
帆扬赶忙阻止他，自己龇牙咧嘴地随便揉揉撞到的那只脚，然后单脚跳走，到晚上也心虚地不敢跟平时一样，跑到书房里问人题目。
第二天，袁妙妙没书看。她嚷了一整天自己书荒，放学后要到那条街上买书。这一整天脑子里没再出现任何奇怪东西的帆扬暗松口气，昨天的心慌意乱好似场梦。
方朝今天放学回他奶奶家，帆扬推自行车，走在顺路的袁妙妙旁边，边聊明天的英语周测，边陪同桌到达那家店面门口。
再次看到进出店内的基本全是女生，帆扬忽然问：“现在的女生都在看这种吗？”
本来要打个招呼就扭头冲进店里的袁妙妙听了，转回身来，跟他正经地说：“也有男生呀，磕cp不分性别。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属于我们圈子，你被屏蔽在了圈外。”
“可你不像要把我屏蔽的样子。”
“嘻嘻～其实我也很少跟圈外人聊耽美。”
“为什么？”帆扬问。
“因为羞耻啊。”
“你昨天兴奋得要原地跳舞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觉得羞耻。”
他的话音落下，平时喜欢嘻嘻哈哈的女生忽然表情正色，变认真。
帆扬看她表情有变，一愣，将自行车的脚撑落下，站直了身，等她。
有路过的同校同学好奇向他们投来目光。
袁妙妙抬头看帆扬，真诚地和他说：
“扬哥，你算是我遇到第一个，听到我爱看两男人谈恋爱，不觉得有什么的男生，而且你还是第一次听说耽美概念。你没反应，其实对我来讲就是最完美的反应，甚至不感兴趣却还愿意听我分享内容。初中时我一个堂弟看到我桌上的耽美漫，就尖叫跑去客厅和所有人讲我是变态。
“所以，我觉得你人还蛮nice啦。”
“谢谢。你也很好。”
帆扬看了看挂在她书包带上的彩色蝴蝶结，顿一顿，补充句，“你很奇妙，就和你的名字一样。”
袁妙妙愣了愣，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帆扬扶着车把，踢开下面的脚撑，抬腿跨上了车座。
“想和我分享什么，把那段拿给我看就行。别在我耳边念。我走了，明天的周测加油。”
同桌追他身后喊：
“欸！你明天不借我抄了吗！”
骑车的人头也不回地手一挥，转眼消失十字路口。
之后，有天体育课，男生跑一千，女生跑八百。李明峰跑完后又跑去学校小卖铺买水，方朝被体育老师叫走帮忙计时。两腿发软的杨迁终于回到休息区，气喘吁吁地往在喝水的帆扬身上倒。
在一旁的袁妙妙，眼珠子咕噜一转，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晃荡。
帆扬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搬开杨迁挂自己脖上的两胳膊，拿空矿泉水瓶往她天灵盖上一敲，下令：“住脑。”
一屁股坐地上了的杨迁龇着大牙，不明所以问：“她咋了？”
被问的人本不欲多说。然而他转念一想，低头挑眉看好友，改口便是反问：“你想知道？”
杨迁的好奇心就这么被轻易地勾起。气也不喘了，竖起耳朵准备听。
帆扬对袁妙妙说：“他想知道，你跟他讲吧。”
然后当天放学，他收获一个走路离他三米远的同伴。
方朝看了看跟他们隔老远的杨迁，奇怪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被问的人微微一笑：“他脑子坏了。”
“啊？”
但到第二天上学，昨天放学时还心情愉快的人，早上就跟死了一样。袁妙妙到教室里看到自己从不在学校补觉的同桌，在位子上用校服外套把头蒙住了趴桌上。
袁妙妙走近座位，眼尖发现自己课桌上，昨晚找了半天没找着的小说。
“呀！我的书原来落学校了！”她连忙把失而复得的宝贝拿起来抱怀里。
帆扬的校服底下，传来他死气沉沉的声音：“……你昨天夹我课本里，被我带回了家。”
袁妙妙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你怎么了？”
眼底一片乌青的帆扬从桌上爬起来坐直。
失眠一整宿，他一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感觉你给我下了什么心理暗示。”
“怎么了，你看了我的书？”袁妙妙翻开自己完好的耽美书，开玩笑道，“难道你看完后发现，活了十六年，原来自己是弯的。”
“……”
“你怎么不说话？”
“……”
“我靠，真的？”
袁妙妙从震惊到八卦只用两秒。第三秒她就抓住了帆扬的胳膊，兴奋问：“谁呀谁呀？方便透露下吗方便吗？”
帆扬面无表情地推开她。
“滚。”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意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