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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定 ...

  •   高一在知识的高强度输入中度过。高二再次分班,袁妙妙选了政史地,帆扬、方朝、杨迁和李明峰还在一起。
      但五个人经常见面。
      袁妙妙的家里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跟一个弟弟。周末家里人多,袁妙妙不想和同班同学一起卷,就喊帆扬这个外班的出来一块儿学习,再续高一同桌缘。帆扬叫上另外三个,五人逐渐发展成为固定团伙。每周日上午九点,在城市图书馆的咖啡店里约好碰头,迟到的人请客咖啡,袁妙妙跟杨迁一次也没敢迟过。偶尔,在考试刚结束的周末,五人一起去些图书馆外的地方,进行些忙里偷闲的放松活动。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结束,长达二十天的寒假到来。
      放假第一天,早已在复习期被学疯掉的杨迁一大早挨个给小伙伴们打电话,把人都约出来去城市公园滑轮滑。
      李明峰说先去公园旁边的超市买些零食和饮料。他们站膨化食品的货架前挑半天,四个喇叭凑一起叽叽喳喳,半天决定不下。负责推车的帆扬在一旁等烦了,大跨步上前,扒开站中间的袁妙妙和方朝,直接把他们纠结的几样全拿了,扔购物车里。
      “走了,结账。”
      快速处理完纷争,帆扬转身推购物车到收银台。
      身后的小伙伴瞪圆眼。
      方朝指着被堆满的购物车:“这都、都拿呀?”
      帆扬:“别在这浪费时间。”他把车里的东西两个两个的放上传送带,让收银员扫码。
      方朝有点急的想拦:“一会儿还要租鞋,我带的钱不够!”
      帆扬看了眼电子屏上的商品总额,掏出自己口袋里的现金。
      “这顿算我请。”
      在帮忙把扫完码的零食装购物袋的李明峰一脸崇拜:“扬哥!你果然是我的哥!”
      一旁的杨迁听不习惯:“你就不能换个称呼?咋听都像是喊我的!”
      袁妙妙更浮夸地“哇噻”一声。
      “主动结账的男生也太帅了吧嘤嘤~”
      结完账的帆扬被她气笑,反手一大瓶可乐塞她怀里。
      “少恶心我了,赶紧拿上东西。”
      “遵命!老板~”
      杨迁和方朝一人拎着袋零食,其他三人都抱着瓶饮料。走了两步到超市门口,袁妙妙尖叫地喊方朝:
      “方小朝!我的妙脆角要掉出来碎成渣了!”
      自从有天听方朝妈妈喊方朝“小朝”,袁妙妙就带头这么连名带姓的叫。
      方朝连忙低头看,把在塑料袋边缘岌岌可危的妙脆角抢救回安全区。
      杨迁说:“你那袋太满,匀些到我这边来。”
      方朝于是把自己拎的购物袋放地上,蹲下身重新整理起里面东西的摆放位置。
      “顺便在这等下吧。”帆扬的左手臂弯里躺着雪碧瓶,他用右手掏出裤口袋里的手机看消息,说,“我出门忘带钥匙,我叔说帮我送来。”
      袁妙妙眼睛一亮,新奇地说道:“欸,我终于可以见到你的神秘阿叔吗?”
      李明峰问:“扬哥,等会儿见你叔,我们要怎么叫呀?”
      发完自己位置的帆扬抬头看他一眼。
      “除了叫叔,还能怎么叫。”
      李明峰挠了挠头:“可你叔就比我们大十岁,叫叔感觉把人叫老了。”
      “你还想和我叔称兄道弟?”
      “只大十岁耶。只是大十岁,扬哥你干嘛喊人叔叔呀?”
      “他就是我叔。”
      帆扬收起手机,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让我这么叫他。”
      袁妙妙拍了拍地上两人的头顶。
      “方小朝,老千,你们俩是怎么叫的?”
      “喊叔呗。”也蹲地上的杨迁,边整理购物袋边说,“一开始不知道他叔仅比咱大十岁的时候喊的。现在改口,挺莫名其妙。我爸已经称帆扬他叔为老弟了。”
      “云帆扬的阿叔看起来很年轻吗?”
      “你一会儿见了不就知道。”
      “挺年轻的。”方朝说,“现在都还不到三十呢。初中我们开家长会,我妈说班主任以为他是帆扬的哥哥。”
      “确实好年轻欸,那还是叫哥吧。”袁妙妙一脸抱歉地看向帆扬。“对不住了,扬哥。”
      然而等叔叔的车停到他们面前,袁妙妙看着下车向他们走来的男人,猛地回神后,脱口而出地喊:“云叔叔你好!”
      帆扬侧头看她。
      “我叔叔姓高。”
      “噢噢,不好意思!高叔叔!”
      帆扬介绍:“她是袁妙妙。这是李明峰。”
      李明峰连忙立正了叫人:“高叔叔好。”
      后面抱着购物袋并排站的杨迁和方朝也乖巧地叫人。
      “你们好。”叔叔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帆扬身上。他拿出大衣口袋里的一串钥匙,递给帆扬。
      帆扬伸手接过。
      叔叔问:“要去哪,我送你们?”
      杨迁在后面暗暗狂拽帆扬衣角。
      帆扬摇摇头,说:“不用,就在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自己走去就行。叔,你忙你的吧。”
      公园离这里很近。叔叔在临走前和他们嘱咐:“注意安全,有事和我打电话。你们别玩到太晚,早一点回家。”
      “好。”
      “好、好的,高叔叔。”
      “没问题高叔叔!”
      “高叔再见。”
      “高叔再见!”
      看到车开走,杨迁摸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知道为啥,我到现在都还很怵帆扬他叔。”
      方朝同情地拍他肩膀。
      “毕竟,是当年差点把你告上法庭的男人。”
      杨迁:“但每次出门玩太晚,帆扬的叔都会送咱回家。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自己一副想不通的表情,边说着,边拎东西往前走。
      “帆扬的叔叔人挺好,也照顾我们,就是总感觉,不太好接近?不对,是最好离着一点距离。”
      跟在后头的袁妙妙感兴趣接话:“高岭之花?看起来确实像的。”
      杨迁不确定:“差不多?但听着好别扭。”
      他回头看了看走在最后面的帆扬。
      “帆扬,你不觉得你叔挺吓人吗?常常面无表情的。”
      “是吗?”帆扬无所谓地耸肩。“没有吧。”
      袁妙妙说:“可是我觉得,云帆扬的阿叔真的很帅耶。云帆扬,你阿叔比我们大十岁,今年27?”
      “昂。”
      “他结婚了吗?”袁妙妙问。
      “没有。”
      “那有没有在拍拖?”
      “没。”
      “喔天啊,真完美呀,如花一般的黄金单身汉。”袁妙妙倒着走路,一脸兴奋说,“我敢打赌,肯定有不少女人想做你阿婶。”
      杨迁翻白眼。
      “袁二妙,你个花痴。”
      “估计还有不少男人。”
      方朝一副便秘的表情看她:“你个腐女。”
      帆扬不说话,慢腾腾地走在他们最后,手里把玩着那串叔叔送来的钥匙。
      去往轮滑场的路上,男生们的话题很快从长辈切到了他们更感兴趣的游戏话题,讨论起上月有游戏博主测评的即将上市的新款游戏。
      袁妙妙对这不感兴趣。她慢了几步,等落在最后的人缓缓到自己身边时,小声问对方,有没有看她发的东西。
      “……”嘴角轻微抽搐了下的帆扬目不斜视往前走,冷漠地说自己删了,看不下去,也完全没感觉。
      去年,他把那本书还给她,面对无意间的调侃时面色微变了几秒,袁妙妙就从方朝到杨迁,又到李明峰,后来把能拿到的班级名册都拿在手里,将高中所有男同学名字在帆扬耳边念了个遍。在她要开始报学校里男教师的名字时候,帆扬拿甜甜圈堵住她嘴。
      “没谁,闭嘴。”去年的帆扬如是说。
      今年的帆扬在一个平常的上学日,活人微死地出现袁妙妙班级门口,在里边同学八卦好奇目光的注视下,把袁妙妙叫出来。
      他顶着黑眼圈,问身边唯一一个能问这个问题的朋友:“怎么能判断自己的性取向?”
      对方当天晚上就给他发来几部不知上哪找来的片子,以及两个贱嗖嗖的表情。
      袁妙妙十分惊讶地看他,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你们男的不是对狗都行吗?”
      帆扬:“……”
      他撇开了头懒得搭理。
      前面耳朵尖却只听了一半的杨迁回头:“什么对狗能行?”
      袁妙妙:“交/配。”
      “我靠!”
      除帆扬外的三个男生同时像被人绊了脚,李明峰一头撞方朝背上,方朝抱着的购物袋差点被撞出怀抱。
      杨迁面红耳赤地跳脚怒斥:“你们光天化日聊些啥不正经玩意啊都!”
      袁妙妙的表情无辜:“难道不是吗?我姐前两天还说,网上爆出个什么都吃的男的的丑闻,不仅动领居家养的狗,连家里母猪也不放过。”
      杨迁嫌弃地骂道:“那些不是男人,是脑子长屌上的傻逼。我们是正常男人!”
      “那人应该得了不少病吧?”方朝说,“我妈也在家跟我爸说这新闻,聊能不能替那些动物们告那男的qj罪来着。”
      李明峰:“算虐待动物吧?”
      “虐待动物罪还没进入我国刑法。”
      “那让它们加入外籍,送到国外去告——”
      趁他们三个激烈地探讨动物维权,袁妙妙偷偷摸摸再次凑近,悄悄又问:“扬哥,你到底是不是弯的呀?”
      杨迁敏感地回头瞪眼,眼里充满对他们的谴责:“你俩还聊啥呢!赶紧的,跟上!峰子还要租轮滑鞋!”
      距离那场导致他心乱如麻的梦过去一个月,冷静下来的帆扬对袁妙妙提的问题已经不在乎了。
      他把一直握在手中的钥匙收进口袋里,说:
      “鬼知道。”
      寒假的20天从腊月二十六开始,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但今年的寒假会不一样。叔叔提前了半个月询问帆扬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今年的春节,到海边去过。
      轮滑滑累了,坐旁边吃零食休息时顺便约起彼此春节档期,于是就听到了当事人轻描淡写地说这件事情的朋友们,脸上写满震惊跟羡慕。
      方朝:“卧槽,帆扬,你叔叔是神仙吗?”
      “上高中了还能出国玩,云帆扬你是这个。”杨迁竖起大拇指。“你叔太牛了。我妈就恨不得天天把我关家里写试卷。”
      李明峰捧着脸许愿:“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叔叔。”
      “扬哥,你愿意租借你阿叔么?”袁妙妙直接举手请示,“我愿省下我半年的所有零花钱,只为租到一天。”
      “一天时间,你用来在天上飞个来回吗?”
      “那我再省省我今年的压岁钱,三天!能打个折吗?”
      “帆扬他叔那质量,给打骨折了你才能租起吧?”
      “啊,这么残忍?”
      当事人在他们的一众胡言乱语中插话:“我叔叔是过去出差,顺便带我一起。”
      方朝问了个正经问题:“帆扬,你什么时候回?”
      “除夕晚上的飞机,到十五的早上回。”
      “我靠。”
      方朝吃惊成O型嘴。
      “你这哪里是旅游,分明是度假呀。所以这一整个寒假都要见不到你人了?”
      “嗯哼。”
      帆扬拿自己的可乐,与朋友碰了碰杯,说,“开学见。”
      叔叔订的机票是在恒川机场起飞。出发的前两天,叔叔带帆扬和往年一样地去潮阳看奶奶,并在潮阳留宿一晚。
      奶奶之前生了场病,住了几天医院。晚上,奶奶坐在客厅的摇椅上,闭着眼听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帆扬盘腿坐奶奶旁边的地板上陪着一块儿听。
      他的手被奶奶牵着。
      等到新闻播完,在天气预报出来前,插播广告的时候,帆扬抬头看奶奶,轻声地说:“阿嬷,到恒川看看医生吧,我们可以照顾您。”
      奶奶睁眼,微微低头看帆扬。
      奶奶带着笑容地拍一拍帆扬的手背,悠悠说:“阿翯已经和我说过一次啦,我说我不去。阿翯请了护工过来。阿嬤的事呀,不用你担心。你好好念书,现在念高中了,是最关键的时候呢。”
      上个暑假,高一结束,要马不停蹄衔接高二学习的帆扬没和往年一样来潮阳度过七月。他只在暑假结束的最后三天来潮阳看了看,拜完山后匆匆赶回恒川开学。
      “仔仔一眨眼,都长这么大。”奶奶揉揉帆扬的脑袋,欣慰地说,“阿翯把你照顾得好哇,阿嬷放心。”
      提到叔叔,帆扬下意识抬头,去看在外面的小院接电话的人。
      叔叔穿米色风衣的身影,在光秃秃的灰白色院子里尤为抢眼。
      “阿嬤,我、”帆扬张口,想对面前自己唯一的血亲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令他无从说起。
      奶奶从怀里摸出个红包,笑眯眯地塞到他手中。
      “乖仔,新的一年,也要平安快乐哦。阿嬷就在这,哪都不去。你呀,跟阿叔到外面去了好好地玩儿。学习太辛苦,不要累坏啰。”
      次日天未亮,帆扬被奶奶叫醒,跟叔叔去拜山。
      见完爸爸妈妈跟爷爷,和奶奶一起吃了顿叔叔做的午饭,他们下午的高铁折返恒川。
      出发当天,帆扬整理出还没做完的寒假作业塞包里。背包背上肩,他拖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出房门。最后检查完一遍家里煤气跟电闸的叔叔早已等在了敞开的大门外,伸手接过帆扬的行李拉杆,让帆扬锁门,叔叔自己则一手一个的拎着两箱子先下楼梯。
      帆扬锁好门,匆匆追到叔叔身后。
      这是帆扬第一次出国旅行,去一个比恒川和潮阳还热的地方过春节。所带衣物里,最厚的就是身上穿的件冲锋衣外套,箱子里装的全是夏天的短袖和短裤。
      从出发的三天前开始,帆扬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从那个到现在仍记忆犹新的梦,到这趟和叔叔单独的旅行会发生些什么。
      其实初中时,叔叔也有时不时带他出去旅行。有次是和郭辰哥以及郭辰哥那年在交往的女朋友一起到北方去滑雪。帆扬第一次玩,在中级滑道摔了三跤,被叔叔扶起来后忍不住再次尝试。顺利滑下了两次中级道后,他直接背着监护人偷摸去挑战高级道。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风,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中驯服脚下双板,抵达终点时,直接欢呼着兴奋扑向了自己等在那里的监护人。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
      帆扬从上飞机起,就怀着了颗忐忑的心。他坐在叔叔的旁边,一直歪头看机窗外,整个人都很别扭,总感觉离自己太近的叔叔会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砰砰心跳声,然后敏锐地发觉他此时此刻满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次也会和叔叔睡在一间房里吗?如果晚上又莫名其妙地做了那种梦该怎么办,他不会在梦里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被听见吧?带的七条内裤够用吗,偷偷扔一条的话应该可以不被发现……叔叔离好近,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又被叔叔无意中碰到了。
      帆扬被碰到的那根小拇指,很小幅度地蜷了一蜷。然后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手搭放在那里,一个很容易被坐自己旁边的人触碰到的地方。
      东想西想一路,帆扬跟着叔叔过海关,坐上机场外的计程车,到外观富丽堂皇的酒店里办理了入住手续,最后拖着自己行李,和叔叔停在一扇房门的外边。刷开房门,看到里面是套房格局的刹那间,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为隐秘地叹了声气。
      没被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外一片漆黑。
      下飞机前换上了数据卡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两下。
      帆扬腾出只手掏手机。看到亮起的锁屏屏幕上显示的整点时间,他立马抬起头来对叔叔说:“零点了,新年快乐叔叔。”
      叔叔一愣,反应过来,也莞尔回应:“新年快乐,小扬。今晚早点休息,明天带你去玩。”
      帆扬回完朋友消息,在床上左右来回翻到半夜才彻底入睡,第二天一觉醒来就是临近正午,早晨出门谈工作的叔叔十分钟前发了消息说自己很快回来。
      看到消息的帆扬连忙翻身从床上起来,跑卫生间里洗漱,然后在行李中找身旅行第一天穿的衣服。
      他随手抓了件短袖衬衫和沙滩裤,正要关上箱子,忽然发现被放在行李箱夹层的红包。
      帆扬拿起红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恰好这时,他背后的房门“滴”的一声被从外面打开。
      门口的人看到还穿着睡衣的他,像有所预料般,语气里带着笑意地叫他:“小扬,刚起床吗?”
      帆扬半跪在地上回头,露出犯窘的表情。
      “叔叔……你回得好快。”
      叔叔走进来,笑说:“快换衣服,下楼吃饭吧,回来了再收拾东西,带上泳裤。我们今天下午出海浮潜,明天再去深潜。”
      帆扬听了,两眼顿时放光,“噌”的一下就从地上站起身来,等不及的要出发。
      他抱着自己要换的衣服冲回房间,关门前喊道:“等我一下,我马上好!”
      恒川也有海,只是离家太远,帆扬不怎么去。作为度假胜地的泰兰德,浮潜区的海水清澈见底,光是在船上就能够看到水下游动的鱼。
      漂出段距离的帆扬从与世隔绝般的海底世界出来,浮在水面上摘了潜水镜,在阳光底下甩甩头发的水,眯着眼睛在停在十米开外的船上找没下水的叔叔。
      叔叔工作完回来后,换了身格外适合度假的浅色衣服,墨镜推到了头顶,模样清爽得就像是大学生。
      “叔叔!”
      帆扬挥舞手臂,大声地喊被他捕捉到的那抹熟悉身影。
      “我刚刚看到小丑鱼了!有这么大!比海洋馆里的大好多!”
      帆扬开心地边说边向人比划。船上的人在他喊得嗓子有点哑了时,也跟他挥了挥手,让少年人本就扬起的嘴角立马咧到后脑勺。
      但等到自由潜水的时候,帆扬就笑不出了。叔叔也跟着一起下水,帆扬的注意总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叔叔被紧身潜水服包裹的身体上,在触及到对方关心的目光时有猛地收回,做贼心虚的假装在看附近路过的鱼群。
      黑色潜水服下,宽肩窄腰的身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一起的还有男人在用脚蹼划开海水时,交错起伏的、有紧实肌肉的大腿,和像鲸一样,从他面前不紧不慢游过的身姿。
      ……以前怎么没发现,叔叔的腿好长。
      帆扬在冰凉的海水里,分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热。
      那场荒谬的、在他青春的池水里砸得水花四溅的梦其实很模糊,但帆扬不会自欺欺人。他很确定地认出了,自己模糊幻影中的那人是谁。
      他们住的度假酒店就在海滩边上。帆扬白天在外面玩,晚上在酒店写作业。叔叔白天处理了部分工作后就和他一起,晚上也在帆扬的旁边用电脑工作,偶尔停下来辅导帆扬不会做的功课。
      体验过潜水,帆扬之后的几天一直在跟着叔叔请的教练学冲浪。他的运动神经发达,通常教练一说要点,他便能有模有样地上手,很少有需要练很久才能初步掌握的项目。然而一连七天,次次都被无情的海浪从冲浪板上掀翻卷入海里。帆扬不信邪,和海浪杠上了,无论如何也要有一次成功。
      不知道是这天第多少次俯卧在冲浪板上等待海浪。随着海浪逐渐靠近,帆扬调整板头方向,顺着海浪的方向划水。当板追到了浪,帆扬一咬牙,抓紧时机,果断地站立在冲浪板上,用重心、肩膀和后腿控制冲浪板走向,之后快速地矮身从浪头即将形成的管道中穿行而过,完成一次浪管穿越,踩在冲浪板上,在雪白的浪花袭来之前攀上了另边近乎90度倾斜的浪坡,然后顺势而下,反应灵敏地避开浪花的吞噬,乘着浪,冲向胜利彼岸。
      帆扬在刹车时,因为太激动,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浅水区。但他很快从水中爬起,随便摸了把脸上的水,解开脚绳,抱着他的冲浪板跑向岸边。
      从水中回到岸上,即便是太阳即将落下的傍晚,脚下的细沙仍有点烫脚。刚完成了场极限运动的少年在岸上奔跑,几乎跨越大半海滩,边跑边四处张望寻找。当他终于从沙滩上肤色各异的游客中锁定自己的目标,帆扬先是停顿一瞬,紧接便更加奋力地跑,在不足对方两米时丢下了板子,然后跳起来扑上去。
      “叔叔!你看到了吗!我成功了!”
      这里是休息区,似乎有不少在悠闲享受阳光浴的时候,顺便见证了他在海上越挫越勇的游客,见到他,纷纷对他鼓掌。
      叔叔伸手接住湿漉漉的他,也高兴说道:“我看到了,小扬。恭喜你,你太棒了。”
      帆扬的脸上还有海水。他近距离看着叔叔的眼睛,紧张地问:“帮我录下来了吗?”
      叔叔的眼睛弯弯的。
      叔叔说:“录了,很完整。”
      帆扬立马喜笑颜开地从叔叔身上下来,拍了拍手上沙子,弯腰从背包里找手机。
      “我要发给奶奶看!”
      不过奶奶不常看手机。视频发过去后,帆扬并没立即收到老人的回复。
      他在沙滩躺椅上坐着休息了会儿,附近几个看过帆扬冲浪的白人过来,邀请他一起组队打沙排。
      没打过排球的帆扬开口想拒绝,但其中一个女生似乎看出他意图,打断了,表示他们可以教他。
      帆扬只好转头看叔叔。
      叔叔的衣服上还有被他弄上的水印。
      “去试试吧。”叔叔和他说。
      于是帆扬在身上披了件短袖衬衣当外套,硬着头皮,跟几个外国人去网边打沙滩排球。
      沙排比冲浪好上手太多。队友讲完规则,示范几个打球姿势,帆扬在两盘实战中很快掌握技巧,与自己的队友们配合起来。
      当他第二次防住对面的球,并以一个重击让球落在界限内取胜,帆扬和聚过来的队友们击掌庆祝,在开心的欢呼中,不经意回头——才发现叔叔在不远处看着。
      对视上的那一刹那间,帆扬感觉到灵魂的震颤。
      帆扬转身面向对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趋使他头脑一热,中气十足地冲人喊了声:
      “高翯!”
      “……”
      然而在对面无声的注视下,他又讪讪补了一声“叔叔”。
      帆扬歪歪头,竖拇指向自己身后指指,不无骄傲地说:“赢了。”
      沙滩上不吵,海风也很轻而易举地把对面的话带到了他耳边。
      夕阳不偏不倚,恰恰好地落在叔叔身上。身上镀了金光却不自知的叔叔此时此刻对他笑了笑,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真厉害,扬扬。”
      少年人感觉自己病了。
      心脏跳太快,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嗓子眼,鲜活赤裸地躺到眼前人面前,向对方热情展示自己激烈的跳动。
      从不退缩的少年在这一刻决定,要重新直面那一场梦,和袁妙妙问的那个问题。

      ——

      “帆扬,你别犯浑。”
      如果方朝把这句话在当时讲给了19岁的云帆扬就好了。
      “我知道。”
      云帆扬看着已经不打哑语的朋友,扯动唇角,露出抹极浅的笑。
      他很冷静地把要说的说出来;“方朝,我不是因为爱他而放弃之前的理想。我只是出于个人私欲,为自己守护好最重要的人。”
      方朝一下哑口无言。
      云帆扬在好友的安静之中,渐渐垂下眼。
      “……我爸爸他,会对这样的我失望吗?”
      “什么?怎么会!”方朝惊得连忙摆手跟摇头。“我决定学机械工程的时候,老方就和我说了,孩子健康快乐才最重要。云叔叔肯定也这么想!”
      勉强消化了爆炸信息的方朝咬咬牙,又问道:“可你、帆扬,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现,你对他是有那、那种——”他含糊半天,吐不出后面那词。
      “不重要了。”
      云帆扬抬头看向玻璃窗外。
      20岁,已经任性过一次的云帆扬,和曾经的自己隔着玻璃对视。
      对面那个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心上人的少年帆扬眉宇微挑,满眼欢喜;收敛不住迸发的喜悦,意气风发得像要打场必胜的仗,眼里没有任何对即将面临的重重险阻的忧虑,只有一颗想坦坦荡荡告诉对方自己明目张胆的喜欢的心……
      叔叔是天边的云、静谧的山;水中的月、无暇的玉。
      然而已经莽撞过一次的云帆扬望而却步。
      他决定不要去摘月亮了,不想打搅那朵云;不去攀登那座高山,不成为美玉的瑕疵。
      他不想失去叔叔,不想令叔叔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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