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雪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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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不在家附近，帆扬有了辆红色的公路自行车，每天骑车上下学，偶尔在路口等等又和他做同班同学的方朝。对方总从家里叼个包子着急忙慌地出现，然后把手里他妈让他带的早餐袋给帆扬。初中的周末，方朝经常邀请帆扬到他家写作业，方朝的妈妈总留帆扬在家里吃饭。
杨迁也被分到一个班上。开学第一天，三人在教室门口碰面时，都是一脸“好家伙，这么巧”的表情。
方朝的妈妈是位舞蹈演员，方朝的长相和母亲有七分相像，经常收到长辈对自己外貌的夸赞，和学校同学递来的情书。本来只是对自己的脸带来的言语有一点困扰，直到初二暑假，辅导班里的几个男生看他不顺眼，当着他面从“小白脸”阴阳到“娘炮”。方朝先和人吵了十分钟，辩得面红耳赤，对方死皮赖脸，他咬牙切齿；最后索性挥了拳头，让对方知道什么最硬。当天他顶着一脸伤回到家，关在房里思过一晚，决定效仿好友，第二天便找做警察的老爸，郑重地说自己要为了缓解学习压力学散打。
方朝学了散打后，一直没机会在擂台外的地方用上，最多是学习到发疯时，跟帆扬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过几招。切磋双方都点到为止，有时下手重了，就请顿饭赔罪——杨迁所有的零花钱都充在游戏里，他总嚷着要他俩往自己脸上打一拳，他好讹口饭吃。
高一开学第七周，负责当天值日的方朝在厕所里，撞见班上的一个同学被几个陌生男生堵墙角。书包里的东西散地上，同班同学站在一滩水上，裤脚在滴水。
虽有武力傍身，生在民警家庭的方朝还是更喜欢能动嘴就尽量只动嘴，跟人讲道理，秉持以和为贵的处事原则。所以当他挡在自己同学面前，被推一把后又被贴脸戳着心窝挑衅，方朝依然在皱着眉头劝他们适可而止。
他秉持以和为贵，但他的朋友不是。
同样值日，半天不见人回来的帆扬，到男厕所找人，一踏进来就踩到滩水。
帆扬看到被几人困在墙角的好友，快步上前，拉开个口子到好友身边。
“方朝，他们欺负你？”
方朝侧身露出身后浑身是水的同学。
“我碰巧撞见他们堵李明峰。”
帆扬看了看好友身后有点眼熟但对不上号的同学，再转身，冷冷地扫眼同时也在估量他的几人的脸。
嫌等人手写费时，他后来一次印了十几份免责声明和自愿发起挑战承诺书备不时之需，然而现在没带身上。
帆扬不偏不倚地撞开其中两个，要带人走。
对方却似乎因此以为他好欺负，被他的态度激怒，直接一拳就抡上来。
方朝于是第一次将自己在擂台上所学真正用到到台下。不仅打得他热血沸腾，而且还发现好友平时和自己切磋时是真的收着了点儿。
校内打架这事在第二天被捅到教务处。有个人鼻青脸肿，门牙被打掉，家长闹进学校索要赔偿，并要求学校把打伤他家孩子的人处分开除。帆扬被班主任从课堂上叫走。方朝立马起身，不顾讲台上老师声音，一同跟上去。两人走路上，一个在想要怎么证明是对方先动手，一个在想怎么能靠自己解决而不被叫家长。再过一周是叔叔生日，这时把人叫到学校，帆扬光是想想就心烦。
好在事情在他们踏进办公室门的时候有转机——昨天打架时躲在角落，今早没出现班上的那位李同学，直接带自己父母找到了校长室，把自己半月里被同学霸凌的证据往校长面前一摊，家长愤怒斥责学校的素质教育问题和不作为，保护不了学生，强势要求学校报警处理这起事件。
事情最后私了，打架的人一人一份两千字检讨，他们两个赔种牙钱，那些人则在全校师生面前道歉，并赔偿受迫害同学一笔精神损失费。
全程没参与进的杨迁，在体育课休息时才有机会听当事人讲完全部经过，恨铁不成钢地踹了脚旁边坐着的李明峰。
“你怎么不早跟你爸妈说？你早说了，他俩都不用赔钱。”
“那钱不用他们给，我爸说我们家来出，感谢他们站出来帮我。”李明峰挠了挠自己后脑勺，不好意思说，“他们其实一直都不怎么管我，忙着工作，经常出差。我总感觉和他们说，他们会认为我小题大做，连同学关系这么简单的事也处理不好，很没用。”
“哪有？你这不就处理挺好。”杨迁安慰地拍拍他肩，投去赞许目光。接着他又疑惑问，“可为啥盯上你啊？”
“他们说我成绩好有什么用，肥得像头猪，恶心死人。”
“啥玩意？这什么烂理由？”
一旁的方朝插话：“我家老方说，人的恶意有时没有理由，单单看不顺眼就会恶从心生。社会上不少无缘无故的动刀砍人事情。”
“啧，人性。”
杨迁掐了把李明峰的胳膊肉。
“你长这么大个，还能被欺负。这肉都白长啊？”
李明峰拍开他手，无语地冲人抖抖自己身上肉。
“看清楚，我这身是肥肉，又不是肌肉，哪像——呃。”
他说到“肌肉”时，眼睛瞟向了帆扬的胳膊，把后面没说完的话欲言又止地吞了回去。
杨迁：“说真的，你挺幸运，咱学校里的老师干人事儿，再加上你也不怕事儿。校园霸凌一般是不可能被这么快被处理好，搞不好云帆扬跟方朝也会遭霸凌。”
方朝说：“其实帆扬录像了。他进厕所时把手机支门口。”
“是吗？这么有先见之明！”
李同学瞬间露出星星眼，激动地扭头看人，像脑子里还在时不时闪现那天厕所里对方的帅气英姿。
“他平时打架前还要人签免责书呢。我也签过。”
“扬哥，你就是我永远的哥！我所有零花钱都愿意给你花！”
昨晚思考送什么礼物思考得来不及在1点前写完试卷的人正抄着答案，手里的笔杆子不停，头也没抬说：“留着填你自己肚子吧。”
杨迁拍胸脯：“给我啊。我这个杨哥罩你。”
李明峰：“你吗？你看起来和我半斤八两耶。”
“屁嘞！”
北方人二话不说撸袖子。
“看我这胳膊肘，不比你要大？看我这腱子腿，不比你要扎实！”
“也就一般呀。”
“行！你说一般，有本事你练出来试试！”
“你俩要亲嘴啊，凑这么近？”
“滚你丫犊子的。”
“行，我试试。”
于是像随口说试试的人，第二天开始每天早起一小时晨跑，愣是让他坚持下来。
“帆扬，明年选科你打算怎么选，物化生吗？”方朝扭头看旁边人，问。
“应该是。到时再说。”
终于把作业补完的人丢掉笔，甩了一甩写酸的手，然后将借来抄的试卷折好还给试卷主人。
“谢谢你卷子。”
李明峰乐呵地接过。
“不客气！扬哥，你要选物化生？那我们又可能在一个班耶～你打算以后做什么？”
杨迁：“不应该问考哪学校么？”
帆扬解决完作业，直接在树荫底下向后躺下了，手枕在脑后。
“做警察吧，听说可以继承父亲警号。”
“哇噻，好适合你！”
“行啊老云，我就知道。”
“我爸还没退休，我也能继承他警号吗？”
虽说思考了整晚送叔叔什么作为生日礼物，也是他买给对方的第一样东西，帆扬到第二天起床去学校也没有头绪。他上网查半天，网上建议的送衣服送鞋送表送包都不切实际。他的零用钱是叔叔给的，不是自己挣的，过年拿到的压岁钱大部分也是来自叔叔。拿叔叔的钱送叔叔些叔叔自己买更合适的东西，帆扬感觉毫无意义。
杨迁说写张贺卡。
帆扬：“行。你今年生日，我送你张贺卡。”
杨迁秒变苦瓜脸：“别啊，云老板——”
方朝的建议是买蛋糕。
“我叔他不爱吃这些，买了也是给我当早餐。”
李明峰：“扬哥，你叔过生日能邀请我吗？我知道有家很好吃的蛋糕店，他们家奶油做的超级好，隔夜了口感会变差。”
杨迁：“你都没见过他那叔叔……”
方朝说：“生日蛋糕是仪式，仪式感要有。你叔之前过生日，都没准备过蛋糕吧？”
李明峰提议了不如到学校前面一条街上的礼品店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送的。
看着蓝天底下满片树叶的人思考了会儿，最终问来街道的位置，打算碰碰运气，顺便说：“把蛋糕店的地址也给我。”
帆扬从没在这条街上逛过。那些店铺橱窗里摆着的公仔引起不了他兴趣，每次放学骑车路过，看到的也基本都是学校里的女生结伴进店。
他把自行车锁店门外，在三家都有很多学生光顾的店之间思量一秒，选了人最多的一家进去。
进店发现里面全是女生，帆扬退出来看店铺的玻璃门。确认了上面没有“仅女生可入”的字，才再次抬脚踏入。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往里走。当路过一面挂满摆件的墙时，他的视线随意一扫，忽被五彩缤纷里的一抹雪白吸引驻足。
那是只造型圆润的雪鸮，浑身做了精致的仿真羽毛，在灯光下光洁亮丽，看起来格外顺滑。
白鸟翯翯。
鬼使神差的，帆扬将它从展示架上拿下，握在自己手里。圆鼓鼓的猫头鹰收拢翅膀，模样乖巧地躺在他掌心；狭长的金色鹰眼却直勾勾看帆扬，明亮又锋利。
帆扬带着它到收银台排队等结账。
快到他时，他肩膀被人从侧边拍了拍。
“云帆扬，你能不能帮我结下账？我明天回学校了还你钱。”他在班里的同桌双手合十，期许地看他。
“可以。”
帆扬接过对方递来的书，看到色彩梦幻的封面主角是两男人，就随口问，“这是什么？”
“耽美漫画。”
“耽美？”
第一次听这个词的他疑惑翻开书内页，看到的画面是两男人接吻。
帆扬“啪”地立马把书合上。
感觉自己看了奇怪东西的少年怀疑自己看花眼，于是又翻开一次。一翻就翻到另一个更为唯美的接吻场面。
他缓缓抬头，和同桌尴尬的眼神对视上。对方抬起来要阻止的手就停在半空。
抬起来的手改去用来抠脸了，同桌边抠脸边讪笑道：“嘿嘿。都和你讲了，是耽美漫画呀……”
帆扬：“……”
？
——
锅里的底料在烧热，云帆扬对着火锅冒起的白烟发呆。
暑假没结束，他以篮球队训练名义，提前跑回了江城；住酒店里，每天到奶茶店做兼职。
这段时间的客人比以往多，在操作台前一站便是八小时。除了头两天在做奶茶时心不在焉，给客人做错了两杯外，云帆扬后来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工作中。等摇完奶茶收工，也没精力胡思乱想。找家便利店解决完晚餐问题，回到酒店和群里嚷嚷的几个组队打完两把游戏后倒头就睡着。
这些天里，叔叔没给他发过消息，他也没主动找叔叔。只有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他收到手机银行的一笔转入到账信息。点开消息看数额，对方好似很担心他在外地会吃苦挨饿，打来的钱是平时三倍有余。
九月，大二开学，云帆扬搬回宿舍。宿舍里的其他人比他早两天回。四个人聚齐了，当天晚上一起到校外吃火锅。
四个人，四种内容的蘸碟。蘸油碟的夏晓声和蘸芝麻酱的陈楚聊着聊着聊到南北差异，然后又争论起江城到底算南方还是算北方。
高宇听不下去。
“你们俩都没上过地理课吗？”他用无力吐槽的眼神看坐在他对面的两个人。“不能以饮食习惯来分南北方啊。你们看云帆扬，他一个碟里是芝麻酱里倒香油跟辣椒面，一个碟子是沙茶酱跟牛肉酱，还有个碟子只有烤肉蘸料。他算什么人？”
夏晓声秒回答道：“算中国人。”
高宇对他翻白眼。
“你甭争论什么南北地方差了。”
“哎呀，条件反射嘛。”
才看到有人摆了三个蘸料碟的陈楚疑惑问：“老云，你不是吃油碟吗？”
没发言，但突然被提的云帆扬默了两秒，回答：“其实我都吃。”
夏晓声表情变严肃地看他，像要进行场审问。
“老云，你粽子吃咸的还是甜的？”
“他们那边只有咸粽子。”高宇侧身坐，看旁边人。“行了，我来问。老云，认真说，你有什么不吃？内脏？”
“能吃。”
陈楚说：“那等会儿再叫盘鸭血。一盘感觉不够分。”
“不用加菜了。鸭血我不吃，你们吃吧。”
“平时什么口味，清淡还是重口？”
“都可以。”
提问者对此回答不满意。
“哪有人都可以的？”
云帆扬：“以前偏爱吃辣，后来慢慢可以接受很长时间不吃辣椒，但一直能吃辣。”
“豆腐脑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南方人。”
“他们那儿应该只卖甜豆腐脑。”陈楚笑呵呵地对云帆扬邀请，“有机会，你上我那尝尝咸豆腐脑，那才对味儿。”
“咸豆腐脑？”高宇的脸上充满质疑，想象不出那种口感。
“你们家的番茄炒鸡蛋里放糖吗？”
“不加。”
陈楚一脸古怪地看提这问题的夏晓声：“什么烂问题？番茄炒鸡蛋里头放糖？你咋不放根骨头进去咧？”
高宇：“你对什么食物感觉最一般？”
云帆扬想了想。
“说不出来特定的食物。菜系的话，西餐吧。每次都等太久，吃得人累。日料也一般。生鸡蛋跟鼻涕一样，我吃不惯。”
夏晓声拍桌发出胜利的大叫：“我说他是中国人吧！他是中国胃！”引得隔壁桌都看来。
陈楚和高宇同时捂脸低头，小声骂卧槽。
回答完他们几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刚才坐在这一直发呆的人收敛了些心神，对搞怪的舍友笑笑。
之后是匆忙的开学月。
时间在平淡的大学生活中缓缓流走。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雪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