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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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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中开学还有一周,帆扬的辅导课程因为老师忽然生病而提前结束。晚上练完英语听力,家里的成年人还没回家。帆扬将活动地点从房间换到客厅,打开客厅空调,洗完澡后,在沙发上边打游戏,边等会儿叔叔。
等帆扬坚持不懈地把游戏里之前一直卡关的地方彻底打通关,激动得从沙发上跳起来,要拿手机拍张照发朋友群里骄傲一番,抬头才发现墙壁上的机械钟,已经不知不觉间将时钟挪到了罗马数字11的位置。叔叔还没回来。
叔叔很少有这么晚回家的时候。如果预计会比平时下班时间晚点到家,他会打电话给帆扬,让帆扬在家煮面或者自己下楼在小区附近吃;留下大概的回来时间,帆扬每次都在这个时间范围之内,听到玄关开门的动静。
游戏通关的兴奋稍退了点。帆扬拿着手机,想要不要给叔叔打电话。叔叔下午五点时说今晚会有应酬,问帆扬有没有想让他顺道带回来的夜宵之类,他大概十点钟到家。可现在11点,门外依旧静悄悄。
然而拨出的电话,一直到自动挂断都没有人接。帆扬奇怪地拨第二遍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是道沉重缓慢的脚步声和一串细碎的声响。
帆扬靠近大门,透过猫眼向外看,看见是叔叔的朋友,在门外手忙脚乱地从手中一个公文包里摸东西。
“郭辰哥?”帆扬打开了门,视线顺便往旁边一扫,发现郭辰身后的不远处,有个坐在楼梯上的黑色人影;看起来身形高大,蛰伏在阴影里。是从门内透出的光亮,照见那只伸出来的皮鞋尖。
“太好了,帆扬你还没睡觉。今晚碰上硬茬儿,你叔他喝大了,叫的代驾回来。”
帆扬愣愣地看郭辰把人扶起。回过神后,赶忙敞开了大门,帮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两个公文包跟外套。
郭辰把看起来行为缓慢的叔叔带到了沙发旁,放对方坐下后,完成件大事般长舒口气,抬手摸了把额上的汗。
他扭头对帆扬说:“你们家楼道,大晚上也太难爬了,感应灯都不灵。”
“物业说明天会来换。”
帆扬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将纸杯递给客人,另一个陶瓷杯小心放上茶几。他抬头瞧了瞧身体前倾撑在扶手上,闭目养神的叔叔,对方此时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帆扬拿旁边的靠枕过来给人垫垫,让叔叔坐着好受一点。
“小帆扬会照顾人了。”喝完杯里的水,郭辰欣慰地看帆扬,然后又转头叫叔叔。
“高翯,你有福气呀,家里的小孩这么心疼你。”
被叫名字的人略微蹙眉,眼睛并没睁开。
帆扬无语地看他:“郭辰哥,我不是小孩了。”
对方哈哈地笑。
“好好,你不是小孩,哈哈!”
帆扬:“……”
就这么休息一会儿,充当了一晚搬运工的人拿上自己的外套和包要走。
他对帆扬说:“不早了,你赶紧麻溜地休息。甭管他,他不耍酒疯。”
帆扬跟人到玄关。
“郭辰哥,就在这住一晚吧。你可以睡我房间。”
“谢啦~但不用。我明天一早赶飞机,行李还在家里。”
郭辰打开了门,顺道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临走前在帆扬的后脑勺上拍拍。
“晚安帆扬!”
帆扬看人晃着手机的光走楼道。
“拜拜郭辰哥,晚安。”
送走唯一的客人,家里一下安静不少。锁好门,回到客厅,叔叔换了种状态,仰面枕在沙发背上休息。帆扬轻手轻脚地走到叔叔身旁,比刚才更仔细地,带着好奇,看难得狼狈的监护人。
叔叔之前也有在外应酬喝了酒回来的时候,但总是神态如常,只是在靠近点的时候能闻到股淡淡的酒气。现在的叔叔,白天出门前打好的领带不翼而飞,衣扣也解开了两颗散热。整个人以一种疲乏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身上还有很重的酒味。
帆扬吸了吸鼻子,去关掉了客厅会照到人眼睛的灯,只留玄关的一盏。
家里瞬间变暗,叔叔的眉宇舒展,但好像还是会有些不适地偏头要避开什么。帆扬调整了两下空调扇叶,确定冷风没有对着沙发上的人吹。
茶几上的水恐怕凉了。并没照顾醉汉的经验,少年犹豫两秒,再次走过去。这回凑近了点,伸手先探了探叔叔的额头,然后碰自己的。
一时间辨别不出有没有什么不同,于是他又做一遍。
这次,他在叔叔额头上停留得久一点,试图记住掌心下的温度。当要离开时,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帆扬吓了一跳,心脏也跟着漏跳一拍。
叔叔睁开眼,望着帆扬,沙哑地和他说:“我没事。小扬,去睡吧。”
“……哦。”
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心虚的帆扬,尴尬僵硬地应了一声。他看着对方的脸,打消了本打算在今晚分享给叔叔“杨迁游泳时痔疮破了”臭事的想法。
等明天早上再和叔叔说吧。
“我再倒杯蜂蜜水放这,叔叔你难受了喝点。”
“谢谢小扬。”
帆扬拿着茶几上的瓷杯进厨房,换掉杯里的水。伸手开橱柜拿蜂蜜时,他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转而去搓了搓右手的手腕。
搓完后,他自己也想不明白做这动作的意义。于是摇了摇头,再次抬手去打开橱柜取出蜜罐,忽略掉方才那奇怪感觉。
——
云帆扬问完郭辰那些问题便后悔了。
尤其是当晚上回家即将见到叔叔,他掏出钥匙要打开门时,突然间就意识到自己白天那白痴一样的莽撞冲动,心率飙升一百八,钥匙跟孔半天都对不上位。
但进到家里,叔叔的反应如常,应该是没听说什么奇怪事情。叔叔那位被他喊了几年哥的朋友,好像并没把中午的聊天内容转告给叔叔,让他下不来台。
但却也没打算让他上得了台——如果知道隔天晚上三个人就会坐在一起吃饭,云帆扬绝不会抱以“毁灭”的心态,破罐破摔问那些问题。
“小帆扬昨天可问了我不少有意思的问题。”
“……”在两个下班后仍聊工作的人之间,一直默默吃自己面前凉菜的云帆扬,不得不停下筷子,抬头撩眼皮,跟对面打趣叫他的人对上目光。
他想皮笑肉不笑地回个敷衍表情,但担心被叔叔察觉奇怪,于是索性不做任何表情地等对方继续说。
郭辰后面果然还跟了话。他八卦地问:“帆扬啊,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心动的女生呀?”
云帆扬动了动嘴皮,很快地说“没有”。
“那喜欢的男生呢?”
“……”
他感觉桌底下的小腿被什么东西快速擦过;下意识转头看叔叔的脸。发现对方此时却并没注意他,正皱眉看自己胡说八道的朋友。
云帆扬心头一涩,紧张感没有了。他抿了口手边的茶水打湿嘴唇,压下泛到舌尖的苦味,匆匆摇了摇头。
郭辰:“放心,帆扬,有也没事。这都啥年代了,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思想觉悟早已到达大气层~”
“我不喜欢男的。”
云帆扬撒完谎,心里更加的堵得慌。他低头想掩饰,却又觉得没这必要。干脆笑一笑,反将:“难道我看起来像gay吗,哥?”
“这哪能看得出来……”
郭辰尴尬地往好友方向看一眼,然后要站起来。
“那什么,都搞半天了,我去看看菜怎么还没上。”
云帆扬抢话说道:“我去催吧。正好我要去洗手间。”他说完就起身,像是很急地离开,连手机都落在那里。
他躲到了外面去,站在餐厅门口的冷风机前吹风。直到脑子里没那么乱了,才深吸口气,带着平复好的心情回包间。
之后餐桌上再没出现类似话题。他一直不吭声地夹菜吃饭,食之无味,熬到最后散场。
一顿饭吃得浑身难受,像打了场一挑多的架般疲惫,上车后直接闭眼。
汽车在发动,车内的冷气缓缓启动。有个风口的冷风正对云帆扬的脸吹,他懒得动弹。很快,有人为他调整了,那股吹得令他头疼的风奔向了别处。
……其实也并没后悔问那些问题。
云帆扬心里再清楚不过。
虽然后悔,但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问。
因为他心里无论如何都还存在着那些失落与不甘心。
所谓放下,仅仅指的是放下那些虚无的憧憬跟幻想,放下对叔叔说出口喜欢。
云帆扬不可能放下高翯。但他会停下来。
“我听人说,叔叔你在相亲,昨天刚见完相亲对象。”车行驶在回家路上,云帆扬眯着眼看车窗外,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道,“是真的吗?”
叔叔看了眼后视镜,很快给答复:“不是真的。”
“哦,这样。”他说,“可叔叔你也的确该找个喜欢的人了,有个伴儿。”
唰——!
开在主路上的车直接停靠在路边熄火。冷风停掉的刹那,有限空间里的空气仿佛跟着静止。
云帆扬愣了愣,不明白怎么突然停车。他回头疑惑地看向驾驶座上的人,对方的左手还搭在方向盘,右手放在档把上。
“扬扬,你说什么?”
云帆扬不明所以,借从挡风玻璃透进的路灯光看着人侧影,干巴巴地问:“我说什么?”
“刚才那句的意思。”
“……叔叔今年都三十,还是单身。如果遇到喜欢的人,就别错过了,可以考虑跟人往长期发展的方向走。”
“……”
叔叔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坐到前面来,扬扬。”
“为什么?”
“我要看着你。”
云帆扬在心里叹气。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重新上去。
叔叔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眼睛。
“你已经觉得我老了?”
云帆扬表情愕然。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否认完后冷静下来,重新组织了语言,好好说:“我只是觉得,郭辰哥都谈过七八任了,叔叔你怎么还一任都没有。”
“为什么关心起这个?”
“我不希望,你如果有一个长期发展的人,却打着顾虑我能不能接受的旗号故意隐瞒我。”云帆扬顿了顿,认真看着叔叔的眼睛说,“叔叔,其实你不需要考虑我怎么想,因为这是你的事。”
叔叔的眼里总是很平静,像北方冬日沉静的墨色湖水。每当被叔叔的眼睛平静而专注地看着,云帆扬都能从混沌风暴中抓住自己的锚,跟着平静下来。
“如果一定要说,我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拥有幸福的那个人。”
叔叔沉默了很久。
在许久过后,他一如既往地答应云帆扬:“如果有,我告诉你。”
“……好的。”
“扬扬,你呢。”
一直被追着问的年长者适时地反问道。他看进云帆扬的眼睛,像在看进云帆扬的灵魂。
“还会什么都对我说吗?”
不会了。
云帆扬的灵魂刚学会撒谎。今晚已经撒下两个谎言。
“如果有要说的我当然说。”
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在笑,面上却要装作淡定自若,在说完后给自己系好安全带,若无其事地吐槽,“天太热了,叔。我们快回去吧。”
很快,他们的车重新回到了机动车道上。
小区楼道的感应灯在昨晚坏掉,还没修,夜晚需要爬楼的居民只有自己打手电筒上楼。
云帆扬走前面,照明的光从他身后打来。然而分神的那一下,让他踩歪了台阶没能站稳,一时还抓不住旁边扶手,是背后的人及时撑住他的腰。
在阴凉幽静的楼道里,对方温热的手掌隔着层单薄布料传递热量,燥意由此不受控制地顺着脊椎上爬。头皮发麻的人赶紧站稳分开,老实地扶住栏杆继续上楼。
为掩盖这动作的突兀,仍在心慌意乱的他把李明峰说的,原本他没放心上的事搬出来讲:“叔叔,这小区太老,我们换个房子吧。”
云帆扬边说边往上走,在到拐角要转弯时察觉到身后照亮前路的光比他慢了几级。对方发现他停了,才缓缓地抬脚跟上。
“扬扬。”
那光束落在云帆扬脚背。
而背后的声音低而沉,近在咫尺,说的内容与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起,传到云帆扬耳边。
“这件事,我们等你下次回来后再说。”
心里有鬼的人差点又踩歪台阶。
他干脆照明也不用了,直接三步化两,快速奔跑上楼,在忽然激烈运动后的喘气声中掩饰自己的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