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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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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扬哥!还睡呢?我咋听说你叔他要结婚了,之前没听你讲过呀?还是我爸昨天在酒店门口看见你叔和一个李小姐走一起。那个李小姐和我家没关系啊,她是我爸公司之前做过背调的一家投行经理的女儿,不知道我爸为什么会把这人记住。哦,我爸说那家姓李的最近一直在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
“……”
“扬哥,云帆扬?怎么没声音呀。”
云帆扬在床上翻一个身。伸长手臂,把被自己刚才一下扔远的手机捡回来,重新放到自己的耳边上。
他躺在被窝里,闭着眼,嗓子沙哑,开口:“有没有种可能,他们两个,昨天是第一次见。”
“那就是相亲咯。”电话里的人情绪高昂极了,开始推测起,“难道你叔前两天突然回来,也是为了提前准备,好见相亲对象?”
“……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扬哥,你怎么对这件事一点都不在意啊,我听我老爸讲时,可兴奋了。谁不爱听身边长辈的感情八卦?”
云帆扬撩了撩眼皮,像还没睡醒,眼神朦胧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
对面等了他半天,他就给了个寡淡的反应:“哦。”
说了半天就得到这反馈的人,再激动的一颗八卦之心此刻也平复了,想起来关心朋友:“你感冒还没好全?”
云帆扬吸一吸有点堵的鼻子。
“已经好了。”
“好了就行。你叔如果没提前回来,我真的会叫白车把你拉去医院。你身体素质怎么变这么差了,淋场雨就能生病,在江城上学吃不好吗?”
“李明峰,你现在活泼了。回去后没再整天如履薄冰了?”
“当然。在云指导的提醒下,我这个天才,很快把问题完美解决!”已经回到家,潇洒过日子的李明峰尤为得意地说,“我妈说她难受,一直睡不好觉,经常会突然冒冷汗,感觉心慌什么的。我跟我爸现在就每天送束花哄她开心;她指哪,我们打哪。女人呀,就是要对她百依百顺的。”
“行。你好好哄阿姨吧,我挂了。”
“要不要等下出来吃饭?”
“我有约,再见。”
云帆扬挂断电话,丢开手机,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
他昨晚睡觉前把上衣脱了。揭开被子后,裸露的皮肤接触空调房里的冷空气,凉意瞬间附着上身。
他坐在床边缓片刻,套上条随手从衣柜里拿的短裤,打开房间门。
客厅中是另个温度。家里静悄悄,只有他自己。
不知道他何时起床的人把早餐放在锅里,虚掩上锅盖,大抵也是知道他起床以后,会到厨房里来看一眼。云帆扬刷完牙,顶着睡炸毛的头发,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吃水煮蛋。
他喜欢吃溏心蛋,是那种蛋黄熟了,但里面还有三分之一流心的鸡蛋。妈妈说不能对鸡蛋提那么多要求,煮成什么样就吃什么样,因为煮鸡蛋是个运气活儿。他记得自己没表示过有这种偏好的要求,但有人就是能知道:对方一开始煮鸡蛋时,借助温度计和秒表控制变量;时间久了,掌握感觉,足以脱离工具,熟练精准地把控时间跟火候,甚至能做到就算云帆扬晚起,剥开冷掉的鸡蛋时,早已捂熟的蛋黄依然带有点绵密丝滑的流心口感。
剥下来的鸡蛋壳紧贴半透明的蛋壳膜,还能再拼出个完整的鸡蛋遗骸来。
扔了蛋壳,收拾完桌面,他站在厨房里,把和鸡蛋放一块儿的虾饺也吃了,蒸笼里的素菜包装进保鲜盒放冰箱。
云帆扬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晃荡。他先是把玄关鞋柜里本就整齐摆放的鞋,按高矮胖瘦、色系递进,重新再摆一遍。不出意外地发现整个柜子中只有自己的鞋五颜六色,五彩斑斓,花里胡哨,显得放在下两排的鞋规整有序、一丝不苟。他拿卫生间的抹布,在水龙头下浸透冷水后淋干擦拭家具。将立柜里的摆件一样样拿起,擦完层板后,也给它们都擦一遍。他摸摸陶瓷小狗的脑袋和并拢的爪子,调整了两下位置,让它可以看到阳台外风景。
擦完了客厅里所有东西,他又拿起拖把拖地。
空气中的水分子附着在他皮肤,四面八方皆是种呼吸不畅的闷。
他一屁股坐在茶几前,水渍未干的冰凉地板上,看着那张今天没被阳光照到的单人沙发出神。
临近和人约好的时间,云帆扬在打车跟坐公交之间犹豫。走出了小区门口,快要到公交车站,他径直经过了,决定步行15分钟,去地铁站乘地铁。
等他到饭馆,对方也已经到了,正拿着菜单跟服务生点单。云帆扬过去,拉开对面的空椅子坐下来。
对方抬头见他,一笑,示意服务生把手中的电子菜单给云帆扬看。
“看看,还加些什么菜?”
云帆扬扫了眼递来的点单内容后就把平板还回去。
他说:“不用很多,哥,我两小时前吃完的早饭。”
郭辰边翻菜单边笑道:“你叔知道我今天喊你吃饭,说你感冒刚好,命令我少让你吃辣椒。还喝菊花茶?”
“都行。”
“你哪里是都行?”他合上菜单,给旁边的服务生。“那就这些了。”
服务生核对完内容,便带着菜单匆忙离开。
这家饭馆在恒川开许多年,饭点的时候店内满桌,店员忙得不可开交。
茶水跟凉菜很快被送上来。云帆扬用餐具旁的湿巾擦过手后,拿起茶壶,往两个茶杯里倒茶。
郭辰说:“他家的红茶其实不错,有好几种,茶叶都单独售卖。除了滇江跟祁红,还引了斯里兰卡和印度的。要不我给你买几包?你回头,每天早晨两杯浓茶,建立耐受,从此以后就没什么不能喝的。”
云帆扬:“那我会告诉我叔,是郭辰哥你怂恿我通宵。”
“嘿?小兔崽子。”
郭辰咧嘴笑骂一句,然后啧了声。
“得,当我没说!”
青年将其中一杯茶往对方面前一推,自己端起另杯,喝了口解渴。
郭辰:“放假这么久不找我,以为你在江城时都不想我呢。给你买的泡面味道怎么样,吃完没?”
“太多了,能吃到毕业。”
“吃这么慢呀?那些在我读书时可都是大宝贝,一天一包,充能全靠它。”
“哥,你给我买泡面时,应该顺便再买个电煮锅。开水泡的,感觉味道一般。”
“你连电煮锅都没?”对方立马魄力地说道,“成,哥给你整一个。还要啥别的?”
云帆扬却拒绝:“算了,不用整。我发现开水泡省事。”
“吃饭是大事,怎么能图省事儿呢?”对面人不认同地皱眉。并且联想到什么,语气变严肃地问,“难怪会生病,在学校里都没好好吃饭是吧?瞧着是瘦不少,脸蛋都饿瘪了。”
云帆扬被对方的夸张弄笑,反驳道:“哪有?只是泡面当然是泡着吃才体现价值啊。”
“放屁。”
郭辰无语又无奈地斜他一眼,摇头不跟他辩了;又说句“兔崽子”,端起菊花茶给自己降降火。
后厨师傅们的勺子抡冒烟,他们的菜被陆续端上来。
“我实在抽不开身,否则就到江城看你。公司不怎么对接江城的客户,我还没去过江城。”
郭辰给他夹了块肉,让他多吃一点。
“不过高翯比我还忙,今年上半年的大单是他谈。何润二月开始休产假;不赶巧的,我三月份做了阑尾手术。那段时间,公司的事只能他全权负责。又谈合同,又做图,时不时再跑厂里看样品。”
“……郭辰哥,我能自己吃。你给我的肉快比我人高了。”云帆扬不得不出声,制止边讲话,边一个劲儿往他碗里放肉的人,并且直接分了大半到对方盘里。
“行,行,你自个吃。我越看你越觉得你消瘦不少。这最后一块。”郭辰拿勺子将清蒸鲈鱼上的肚子肉挖下来,示意他拿碗接。
他接过了肉,顺嘴说谢谢。
“你叔现在在公司任劳任怨呢,咱俩搁这儿美美享受。我俩工作室起步那会儿,你叔都没这么忙过。”话题打开了,兴头上来的人继续分享起以前的创业史。“当年你郭辰哥我,慧眼识珠,大一就拉他说一块儿创业。计划半年,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没钱。我家二位是早想听白了,养儿不防老,所以把自己工资捂得死死。当时那笔工作室启动资金,是高翯爸妈的那笔补偿金——我该给他爸妈磕一个的,简直是我再生父母,就是没有过这机会——我说钱算我借的,工作室挣钱后还他。工作室要赔了,就等我打工赚了钱还。你叔也没要我写欠条啥的。”
云帆扬吐出嘴里吃进去的鱼刺,说:“我叔不会认为创业会失败。他打算做的事,就是有了把握。”
对面投来惊讶跟赞许的眼神。
“行啊,小帆扬。看得出来,你对你叔也挺崇拜了。他确实牛。幸好被我抢到,没便宜别人。”
云帆扬没辩驳他前半句。边听叔叔的朋友讲着讲着,跑偏题,讲到有关叔叔的事上,边慢慢地啃着有点焦的蒜香排骨。
“到大学毕业时候,我俩工作室已经成了家小公司,搬到恒川,缺人手,就想直接从院里挖五、六个人进来。都是当年应届的,同级。我在饭桌上把嘴皮子磨烂,公司的往期项目、发展前景,翻来覆去滚了有七八遍,饼也画到了法国去。最后你叔往那儿一站,举起酒,问句,你们信我吗?何润他们几个,毫不犹豫就起身说高翯我信你,喝完酒便把卖身契签了来恒川。哈哈,这叫啥?叫口碑!
“他大学时拿不少奖。我们有一笔投资,是一个重视他的教授帮手引荐。毕业后,教授还劝他出国读研深造。我也挺支持,他负责的工作内容可以远程办公。当时手续已经在办,雅思也考过——可惜最终没去。”
“总之是趁年轻要多尝试,抓住机会要趁早。就比方说我,抓住了你叔这么优秀的创业伙伴。有他在,我甚至能够坐享其成。高翯通常只要略施小计,目的就可以达成。”
总结出最后一句,进入社会十几年的创业人士感慨万分地暂时结束自己的个人分享会,从底下烧着蜡烛,咕噜冒泡的瓷盘里,夹了块鲜美的鱼肉下来。
云帆扬:“我叔叔这么厉害,追女生对他应该也不难。我叔叔在大学谈过恋爱吗?”
话题跳转太快。刚把鱼肉吃进嘴里的人像被烫了下,差点吐出来。
郭辰哑然一阵,边把嘴里的食物嚼碎,边思考措词,停顿了好几下的对云帆扬说:“你问到高翯这个人,唯一存在的、令人质疑的问题上面了……不瞒你说,帆扬,我以前怀疑过他是不是无性恋,或者性冷淡什么的。”
云帆扬抓重点:“以前怀疑?”
对方被鱼刺卡到嗓子似的咳嗽两声,赶紧为朋友澄清:“你叔他当然不是。”
“你问过吗?我叔亲口说的?”
“算是吧。你叔他只是性格有点淡。性方面,一点都不淡。”他说完话,放下了筷子,喝口茶缓缓。
“我叔叔他和几个人睡过?”
郭辰没咽下去的茶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邻桌的人也看来。云帆扬递去纸巾,垂下眼,飞快说了声抱歉。
“帆扬……你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了?”郭辰随便擦了擦嘴,然后问道,眼神一言难尽地看他。
“不能问吗?”云帆扬挑眉,语气如常道,“对身边长辈的八卦感兴趣,不是很正常么。”
“……没有不正常,聊聊这个没什么。只是对你现在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我莫名有点熟。”
郭辰向后靠在椅背,翘起二郎腿打量他。
“高翯和人谈价时,也是这么云淡风轻地咄咄逼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于是更加仔细地看坐在自己眼前的人,然后煞有其事地点头。
“嗯,你们俩不愧是叔侄。还是说在一起住久了,果真会变得跟对方三分像?”
云帆扬:“……”
郭辰的嘴角一勾,露出坏笑:“你怎么不直接问你叔?他对你一直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云帆扬不语,过半响才叹声气。
“郭辰哥,你杀死了聊天。我们还是吃饭吧。”
他给人重新倒上茶。
“谢谢哥今天请客。”
郭辰笑哈哈地举起自己的杯子。
“嗐,跟哥客气啥。”
吃完饭,他拒绝了郭辰送他回家的提议,说有朋友来找。
看着对方开车离开,在路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辆白色丰田龟速滑至他面前。
副驾的车窗被放下来。里头的人笑嘻嘻搭讪:“靓仔,去哪里呀?”
云帆扬没有表情地看他一眼,拉开了车门坐到后座。
“回我家。”
“坐后面干嘛?我考了驾照就是给你当司机哇。”
习惯性地吐槽一句,却没听到人立马接茬儿的方朝,掰了掰后视镜往后看。
“哎哟,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峰子说你前天病了,吐得要死要活,连车都学不了。”
云帆扬踹了他椅背一脚,然后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向后仰头,闭目养神。
“没死,快开吧。”
方朝在手机导航上输入目的地,谨慎看看左右,把车开回到主路上。
车载蓝牙原本在放着歌,方朝把音量调低了,想跟坐后面的好友闲聊:“我听说,你叔在相亲了?那女方人怎么样啊?”
云帆扬:“……”
他感觉太阳穴在疯狂跳动。咬牙忍着不适,睁开眼看着后视镜反问:“你关心女方怎样干嘛?”
方朝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替你评估你未来婶婶呀。”
“不关你事。”
云帆扬抬起只手用力按压太阳穴位置。用酸痛感麻痹掉后,他转头面向窗外,声音平平地说道:“也不关我的事。他喜欢就行。”
“哦,也是。”
方朝了解地点点头,又抽空看了看后视镜。
“帆扬?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正在脑抽。”
“啊,你抽风了?要不要现在送你上医院!”
“有病。一点不幽默。”
遭到冷漠吐槽的人,也不屑地“切”了声。
“欸,你先别抽了,清醒下。你手机亮半天了。”
云帆扬忍无可忍地转回头,一边抓起旁边的手机,一边对前面开车的人冷嘲热讽说:“坐你车真挺危险。你的眼睛能不能多看看路况,我出事了你全责。”
方朝委屈撇嘴:“顺便就看到了,我又不瞎!你今天吃火药了?一点就爆……”
云帆扬接通了电话,手机放一旁开免提。
车厢里立马出现第三个活泼的人声。
“喂喂喂,扬哥,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在小声抱怨的方朝即刻收了声,把音乐也关了。
云帆扬说:“方便。”
电话里的袁妙妙,上来便先说起:“阿峰他前晚忽然打电话找我,先是问了问我关于他妈在更年期他该怎么办的事,问完后就和我讲起他那个姐姐,讲了整整一小时——我的天,他居然是个姐控?我以前真是一点也没看出来!甚至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太肉麻了,连我都听不下去,感觉自己已经成了他们play中的一环。他俩不会是FL吧?”
司机的一脚急刹,让手机差点飞出去。后座的人眼疾手快按住。
云帆扬:“……”
方朝:“……”
被同时干沉默的两人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方朝小声说抱歉。他目不斜视地看前面红灯,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假装自己并没秒懂什么虎狼之词。
好在说的人也只是随口一飙,话题很快被切过。
“对了。阿峰今早又和我说,高叔最近快要结婚?准高婶连孩子都有了。”
一天被三次这么问的人,内心已经静如止水。
他只是用种波澜不惊的语气,说着要人死的话:“李明峰这死嘴,我要喂他吃一百只蟑螂。”
方朝:“……”
绿灯亮了,他赶紧继续开车。
电话里的人没听见这句,在接着刚才说的内容的问:“你还好吗扬哥?”
云帆扬关掉了免提,将手机拿到耳边,看车窗外。
方朝愣了愣,往后视镜上瞟去一眼。
云帆扬问她:“你明年过年回恒川吗?没地方住的话,可以来我家。”
“疯了吗?你家里有两个大男人,我一个小姑娘怎么能住。哎呀,不用这么客气,给我订个五星级酒店就行~”
“等你回来再说。”
“咦,有戏哇?”
“我先挂了,妙妙。”
“好,你有事随时call我。”
见他电话断线,方朝赶紧竖起了耳朵:“说啥呀?”
“袁妙妙在恒川没地方住了,到时候往你家那个空房里安排下。”放下手机前,他先翻了翻未读。
方朝说:“那是我妈打算给我当婚房用的,我爸我妈跟我未来老婆知道了会误会——”
“不过,她也不一定乐意睡。”
没看到什么重要要回的消息,云帆扬将手机锁屏丢一边,闭眼。
感觉着汽车行驶途中的轻微推背,他忽然不想回家。于是又和朋友开口道:“算了,去你家。叔叔阿姨在吗?”
方朝:“不在。一起玩我新入的游戏卡?”
“嗯。”
“行。你等我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