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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魔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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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奶奶她不在家。”
初中三年过太快。
中考结束后,一如既往的,帆扬带上行李到潮阳住一月。
他扒在小院的铁门,往里瞧了又瞧,终于确认屋内无人,失落地坐到自己的行李箱上,眼巴巴看叔叔。
潮阳的热气在他出车站时便感受到了,身上的衣服已经汗湿。叔叔却是不易出汗的体质,身上的衬衣只是简单撸起了袖管散热,面上干燥,戴着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不像帆扬,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连头发丝都在滴水。
汗水滴到眼睛里难受,帆扬甩了甩头,想撩起衣服擦一擦汗,但还是忍住了。
叔叔在小院的围栏前来回走两趟,然后,从其中一个菜篮底下摸出串钥匙。
帆扬惊讶地张开嘴。
“他们有时,会把钥匙放在里面。”叔叔边解释,边打开了小院的门。
奶奶家的小院在今年春天种上了蔬菜,还找邻居帮忙搭建起了简易的温室房。奶奶哼着潮阳小曲从外头回来,看见在屋里的他们,一愣,问:“你们翻进来的呀?有没有把我种的菜踩烂啊?”
帆扬叫住转身要到院里看看的奶奶:“没有啦。是用了篮筐里面的钥匙。”
“噢,是你阿公的那把。”
奶奶拿起门口五斗柜上的钥匙看了看又放下。
“小扬收着吧,拿着用。”
进屋后简单降了降温,但实在受不了身上黏糊汗液的帆扬恢复了被太阳晒蔫的精神后,立马翻开了行李箱,拿上衣服去洗澡。等他换上专属于潮阳夏日的凉快背心跟裤衩,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正擦着头发时,听见门口的动静,帆扬连忙放下毛巾跑出来。
“叔叔,你要走了吗!”
院子里的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帆扬刷着拖鞋追到人面前,急冲冲地跟人说:“我刚刚忽然想起,我游戏机昨晚充上电后,今早出门前忘拔了!”
叔叔点头:“我回去后帮你拔。”
帆扬的眉宇舒展,笑着应声:“好~”
叔叔问:“还有其他吗?”
“暂时想不到。你不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吗?”
“工作上有点急事要处理。”叔叔说,“有事和我打电话。有忘带的东西和我说,我寄过来。”
“好。”
“我走了,小扬。”
帆扬于是挥挥手,热情送别。
“拜拜叔叔!”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次跟叔叔的见面就是在八月初,或七月尾的某一天了。他的又一个七月属于潮阳。
帆扬在潮阳的时候总会很忙。
奶奶的蔬菜园里还没长出能吃的菜,所以早晨,他陪奶奶出门吃完早茶,要再逛一趟集市买菜。
但那菜园种下的蔬菜品种也真不少。奶奶把能买到的种子都种了点,每天都精心照料着。只是长出的新叶子总是被虫吃。菜园主人不愿意往自家菜上喷农药,就派孙子蹲菜地里用个细长的镊子捉毛虫。不喜欢近距离接触软体生物的帆扬被恶心一周后,彻底适应了,捉下来的虫子都装进玻璃罐,送给养鹦鹉的花婆婆当饲料。
奶奶的隔壁邻居李伯今年又养三只小三花,整天跟在狸花和橘猫的屁股后头到处乱晃。有天有一只不小心爬进帆扬房间的窗户,跳到书桌上;被喂了片牛肉干后,成为常客,还喊上了自己的姐妹跟老大。把新发现的秘密基地不见外地当作自己的午休区,隔三差五地在午后来造访。
去年的暑假,奶奶一固定麻友生病住院。在三缺一的情况下,帆扬于是跟随三位老前辈学会了搓麻将。每当输太惨时,就会被做上家的奶奶喂牌哄一哄,生怕他不玩。
而这个夏天,奶奶又有了新活动——每周一、周三和周五的傍晚,吃完了晚饭后,帆扬陪老太太到河边的榕树下,充当个业务生疏的舞伴,和一群老年人跳舞。
潮阳夏日的晚风很温柔。跳完舞,又被塞一满捧荔枝的他坐在河畔边,听蝉鸣,看面前拥着月光、缓缓流走的河水,咬开了晶莹剔透的荔枝肉。身后时不时响起长辈们聊到某件趣事时发出的开怀笑声。
七月份的最后一个周三,下午忽然下起雨。
小三花进屋时浑身湿透,帆扬随手抓过自己的浴巾给它裹上,然后带它到浴室里吹干毛发以免着凉。
出其不意的雨越下越大,直到晚上也没有停。收拾完碗筷,帆扬抱着熟睡的三花猫,坐在客厅大门敞开的门槛上,边听耳机里的英语课文边观雨。
他有点太专注,以至于身旁坐了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叫他两遍,他才若有所觉地侧过头看去。
“小扬啊,看。”
帆扬连忙摘下耳机,疑惑地看奶奶。
奶奶手里拿着块红帕子,笑眯眯地看帆扬。
她说:“阿嬷啊,会仙术。”
帆扬先一愣,接着有些哭笑不得。
“阿嬷,我十六了。”
奶奶神神秘秘地朝他眨眼。
“瞧阿嬷给你露一手。”
然后便将那红绸帕展开,覆盖在了捏成拳的左手上。
“看!”
她突然一下揭开,展示出红帕子底下,摊开的手掌心里的两颗姜糖。
示意帆扬拿走一颗,她将另一颗放进自己嘴里。
奶奶咬碎糖,怅然道:“我以前,变给你阿爸看,你阿爸每次都把掌心拍得很红。”
帆扬含着姜糖,捧场地鼓起掌。怀中的猫甩了甩尾巴,换个姿势后又继续毫无防备地睡去。
奶奶从鼻子里哼气一声,说:“他才不是觉得我厉害呢,那猴仔只是馋我手上的糖。”
帆扬听得笑了笑。
奶奶也跟着笑。温柔慈爱的目光落在帆扬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后,轻轻儿地离开,停在了小院里,正被雨水不断打湿的菜叶上。
“小扬想听,自己阿爸的故事么?”
“嗯。”
奶奶平时会在电话里讲身边的事:张伯家的儿子被女友甩;王姨的女儿要出国但钱不够;深更半夜的猫叫春吵得她睡不着,说迟早有天要偷偷把猫都抓了送去变公公……奶奶好像不喜欢陷入回忆,她很少主动讲。帆扬问过几次后也不问了。他会自己翻自己正住的父亲房间里的遗物,把爸爸从少年到青年时留下的笔记都看一遍,记心里,一点点与从妈妈口中听到的父亲拼凑上。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喜欢爬树,在树上捉知了;和一条街道上的小孩比谁尿得更远,每次都骄傲地在日记里写自己是最终的冠军。父亲不怕虫子,他甚至会捉了毛毛虫养在瓶子里,等在路上碰到欺负女生的家伙,就抓一把往人□□里塞。
“你阿爸是很皮实,被你阿公用皮带抽大的。三天两头就有孩子的爸妈,牵着自家孩子上家里来告状,说你阿爸在学校当霸王,欺负人。你阿公听了,一下就气了,就当着人面,唰地,拿身上那套制服的皮腰带,有这么粗——”奶奶比划给帆扬看。“——抽你阿爸屁股。阿海从榕树上掉下来都不喊一声疼。被你阿公连抽二三十下,一声不吭,拒不认错,说,有本事,就叫警察来把他抓走!哈哈!你阿公听了就更气了,像这样,揪着你阿爸耳朵——”奶奶轻轻揪了揪帆扬的右耳轮。“——把你阿爸揪到派出所里去。”
口腔里的姜味在和麦芽糖一起,一点点化开。
帆扬的一边腮帮子鼓鼓的。他的一只手肘在膝盖上,撑着脑袋,微微地侧身面向讲话的奶奶。
“真去?”
“他爷俩,总来真的。”奶奶笑呵呵地说,“把你阿爸放在那审犯人的审讯室里关了大半天,你阿爸出来后,还是咬死不松口。反倒你阿公,被领导得知滥用职权,把自己儿子私放进审讯室的时候,挨了顿狠批!”
“好惨。”
“你阿公那天回来后,就气闷了的说,你阿爸是硬骨头,适合干他那一行。”
奶奶说,她的潮阳话是跟爷爷学的。爷爷爱和她讲潮阳话,之后她也跟着一直讲。自从不教书,她就不怎么讲普通话了。和帆扬说普通话时,通常语速都会很慢,尾音拉老长,像要用潮普一字一顿地讲。今晚她却滔滔不绝,像找回了会说潮阳话前的感觉。看着淅淅沥沥下着的雨,她的眼中映着细散的光。
“有一次,他语文课上要写篇作文,大概是叫,‘我长大想成为的人’——他写自己以后要跟你阿公一样,做个警察。这真是把你阿公骄傲坏了哇。带着作文纸,拉着儿子,走街串巷地炫耀。
“后来儿子真考去了恒川读警校,他恨不得立马给云家的祖宗烧高香。他平时不把祖宗放心里。收到录取的消息后,他翻箱倒柜地把牌匾找出来。摘了警帽跪牌前,按着阿海给祖宗磕三响头,让云家的列祖列宗保佑儿子,未来平安顺利。”
奶奶停住了。视线落到很远的地方。
前方是雨幕。更远的是座不高的山。
小三花在打呼噜,似乎还说着梦话。可能是梦见牛肉干,它在帆扬怀里,用爪子勾住帆扬单薄的白背心又舔又咬。
等了会儿,帆扬开口:“我以为,会是阿公给祖宗磕三个。”
“你阿公?嗤!”
回过神来的老人发出不屑的声音。
“你阿公这人,不爱给人弯腰!就算是祖宗也难说——你阿公他小的时候,跟他阿娘逃难到这,相依为命。参加工作没几年,娘死了。我跟他成婚,是对着坟头敬酒。”
帆扬顺着问:“阿嬷你跟阿公是怎么认识?”
“那就巧啰~”
回忆到年轻时候的事,奶奶的脸上有了不一样的笑容。她的皱纹轻轻挤出了细缝,时光从那里缓缓经过。
“我那时,大概有……19吧。还在恒川的一个夜校里,边念书,边当助教。学校有个要和外地派出所一起办的学习活动,一个资历深的老教师就安排了我,顶替她参加。结束后,有个联谊晚会,就是大家在一起,在一个五光十色的地方,唱歌啊,跳舞啊,主要是给单身同志提供机会。然后你阿公,他那老光棍,就在那晚会上注意到我了,我稀里糊涂的把自己嫁来潮阳。阿爹阿娘一开始都不同意,嫌他地方远,岁数大,比我大九岁。但后来听说他爹娘不在了,想了想,又点头,说年纪大的会疼人。
“我们那时候的结婚,步骤简单。除了走流程,在单位打报告登记,见一见他的那帮同事,给他阿娘敬酒,就没别的什么。我家也不是在这边生长出来的人。欸,要说这个,又有得话讲了。阿嬷的阿妈呀,年轻的时候跟阿嬷的阿爸私奔,两人一起瞎跑到恒川后扎根。”
没想到还有这种故事的少年呆了一呆。
老人讲得起劲:
“所以我问他:我们结婚,不用拜祖宗吗?你阿公就说,自己没祖宗!唉,是气话啦。”
“算啦,算啦。他后来也后悔,为什么自己当时没磕……”
奶奶说着,自己先摇摇头。
“算啦,算啦。”
“还有你阿妈呀,她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学生。她选了我的课,最后考了个很好的成绩。上课时经常提出不一样观点,我对她印象深,虽然不在我们系里,也时常关注她。有次在学校饭堂碰上了,我就问她,有没有考虑换专业呀,读临床医学,这样多读几年,出来后可以当医生。她说她想早点参加工作。你阿妈是一个人跑来潮阳念书的,靠在老家的一点收租支撑学费跟生活,听她的老师说,她一有时间,就到校外去打工。不过那时候,她好像,已经和阿海处上朋友?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我一点不知道。他们的地下工作做的还真好……”
下雨天确实适合聊天。
“阿嬷,你和我妈妈一样是独生女吗?”
奶奶说不是。
“我上头有两哥哥。”
“他们人呢?”帆扬问。
“没咯。有天晚上,他们登上了一艘货轮偷渡,之后便断掉联系。”
叔叔在一个大晴天到来,来接帆扬。
男人开车过来,车停在奶奶家小院外不算很宽的单行道上。他先行一步,把帆扬的行李放上车,帆扬和奶奶走在后边。
奶奶走得慢,落后帆扬一步。和之前的每一次分别一样的,她叮嘱帆扬些零碎的事情,重点让他开了学上高中后,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帆扬突然停下脚,转身。
他握起了奶奶的手,郑重地说道:“阿嬷,到恒川来住吧,你很早以前就已经在那里生活。”
“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奶奶笑起来的模样亲和好看。帆扬能够想象当年的爷爷,是怎样对19岁的奶奶一见钟情。
“小扬在恒川好好念书。阿嬷啊,要在这陪着他们。”
帆扬一怔。
“那,我们春节早点来看你。”
奶奶却拍拍他手背,笑眯眯说:“乖仔仔,安安心心在恒川和你阿叔过除夕,守好岁。阿嬷呐除夕夜里要到阿花家去打麻雀*。”
“……好吧。”劝说无果,他只好放弃,不舍地道别,“阿嬷,我走了。”
“去吧。阿翯,路上开车慢一点,不赶这个时间。”
“嗯。放心吧,伯母。”
“阿嬷再见。”
“去吧去吧。”
奶奶家的小院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的不见。
“小扬,要系好安全带。”开车的人适时开口提醒道。
“哦。”
帆扬坐在后座靠背跟车门之间,抬手扯拽旁边安全带,拉过来给自己扣上。
做完这事后,他歪头继续瞧窗外晃过的风景。半响后,突发奇想地问道:“叔,我奶奶会变魔术。你有见过她变吗?”
叔叔回答:“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听说。”
“好酷。”帆扬便告诉他,“等明年春节过来了,你一定也要看一次。”
听的人没有半分质疑。只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