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还在保质期》江黎虞

3、我欠他的

　　顾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抢那张诊断书，而是下意识地想将沈亦晨护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住那些疯狂闪烁的镜头！

　　太近了！那些带着贪婪和兴奋的镜头，几乎要怼到他们脸上！

　　沈亦晨的反应更快。在顾屿的手伸过来的瞬间，他像是被毒蛇触碰般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手臂一收，那张诊断书迅速被重新折叠，塞回西装内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看向顾屿的眼神，不再是冰冷，而是骤然升腾起被冒犯的、带着尖锐警惕的怒火。那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别碰我！

　　“顾屿！请问这位先生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编！刚才顾屿在台上唱的歌是为你写的吗？歌词里的‘返航’是什么意思？”
　　“沈编！您手里的文件是什么？和顾屿有关吗？”
　　“顾屿！有传闻说您早年有素人男友并恶意抛弃，刚才沈编剧的话是否与此有关？”

　　连珠炮般的问题，伴随着相机快门的疯狂“咔嚓”声，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砸来。狭窄的后台通道瞬间被彻底堵死，几个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笔的狗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脸上带着兴奋到扭曲的红光，拼命往前挤。

　　“让开！都让开！” 顾屿的助理小杨和两个场务保安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满头大汗地挤过来，试图用身体隔开那些疯狂的镜头。场面瞬间混乱不堪，推搡声、叫嚷声、快门的咔嚓声混作一团。

　　顾屿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他眼前发黑。他根本顾不上疼痛，目光穿过混乱的人影缝隙，死死地锁定沈亦晨。

　　沈亦晨在最初的暴怒之后，表情已迅速冷凝下来，如同戴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眼神沉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冷冷扫视着眼前的混乱。两个保安护在他身前，他借着掩护，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通道另一头更隐蔽的出口快步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后这片因他而起的巨大喧嚣，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亦晨！” 顾屿不顾一切地嘶喊出声，试图推开挡在身前的狗仔冲过去。

　　“顾屿！请回答一下！你和沈编剧之间是否真如传闻所说……”
　　“顾屿！你的新歌《返航》是在忏悔过去的恋情吗？”
　　“顾屿！请正面回应！”

　　更多的问题和闪光灯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亦晨的身影在保安的簇拥下，迅速消失在通道尽头那扇沉重的安全门后。

　　“砰！”

　　门被用力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彻底隔绝了视线。

　　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屿的心口。

　　“让开！都给我让开！” 经纪人周莉尖利的声音穿透了混乱，她不知何时赶到，妆容精致的脸上此刻一片铁青，带着一种强压的暴怒。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狗仔，冲到顾屿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跟我走！马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怖气息。

　　顾屿被周莉和保安半推半架着，踉踉跄跄地穿过混乱的通道，走向艺人专属的VIP休息室。身后，狗仔们不甘心的追问和相机的咔嚓声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

　　休息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瞬间将外面所有的喧嚣隔绝，只剩下一片死寂。昂贵的香氛味弥漫在空气里，却无法驱散顾屿身上那股冰冷的绝望。

　　“砰！”

　　一声巨响。周莉将手里昂贵的鳄鱼皮手袋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都跳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精心描画的眼线几乎要飞出眼角，死死瞪着顾屿，胸膛剧烈起伏。

　　“顾屿！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尖利的女声如同玻璃刮过金属，刺耳地撕破室内的死寂，“在台上唱那种歌？！还他妈追到后台去拉拉扯扯？！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有多少长枪短炮等着生吞活剥了你？！”

　　她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几步冲到顾屿面前，染着猩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唾沫星子飞溅：“沈亦晨！又是那个沈亦晨！三年了！阴魂不散！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份？！金牌编剧！他一句话一个剧本，就能把你辛辛苦苦爬到的位置彻底掀翻！《逐光》那个本子你看过了吧？里面那个反派歌手就是他写给你的墓志铭！你还往上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顾屿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颓然地跌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昂贵的沙发深陷下去，却无法带来一丝温暖。他低着头，汗水顺着额发滴落，砸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周莉尖锐的咆哮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针，密密麻麻扎进他麻木的神经里，带来迟滞的痛。

　　“说话啊！” 周莉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怒不可遏，一把抓起茶几上冰凉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劈头盖脸就朝着顾屿的脸上泼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水流激得顾屿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惨白的脸颊、高挺的鼻梁狼狈地滚落，沾湿了额发，滴进衣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手心一片冰凉。那双曾经迷倒万千粉丝、被誉为盛满星辰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地看向周莉，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死寂。

　　“周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那张诊断书…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死死盯着周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慌乱或愧疚。

　　周莉泼水的动作顿在半空，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的、带着被冒犯的阴鸷取代。她将空水瓶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知道又怎么样？” 她抱起双臂，下巴微抬，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顾屿，别忘了你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谁在背后替你扫平一切障碍！包括那个沈亦晨！他当年就是个定时炸弹！一个缠着你不放、只会拖你后腿的包袱！我帮你甩掉他，是在救你！是在救你的前途！”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他得抑郁症？那是他自己心理脆弱！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要你为了他那点‘脆弱’，赔上整个星途？赔上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的心血？顾屿，你给我清醒一点！”

　　“救我的前途？” 顾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破碎的嗬嗬声。他撑着沙发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刺骨。他比周莉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却佝偻着背，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峰。他看着周莉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一股浓烈的腥甜直冲喉头。

　　“是‘救’我的前途，” 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还是为了保住你手里这颗摇钱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别人的命踩在脚底下碾碎？” 他猛地指向门口，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你知道刚才他看我的眼神吗？周莉！那眼神…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那不是恨！那…那是心都死了！是我…是我亲手把他推下去的！”

　　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