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我还在保质期》江黎虞

4、沈亦晨抑郁三年

　　“顾屿！你…” 周莉被他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痛苦和控诉刺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想去扶他。

　　“别碰我！” 顾屿猛地挥手甩开她伸过来的手，力道之大，让周莉一个趔趄。他撑着沙发靠背，剧烈地喘息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首歌…是我唱的。”

　　“那些歌词…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逐光》那个角色…那个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写成什么样…我都认！那是我活该！”

　　“但是现在——” 他挺直了背脊，湿透的额发下，那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光，“周莉，你给我听清楚。我和他的事，从今往后，你、还有公司，谁敢再插手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却又带着玉石俱焚意味的弧度：

　　“我就立刻、马上，召开发布会，把三年前所有的事情，包括你是怎么‘帮我甩掉包袱’的，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抖出来。一个字，都不落。”

　　休息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顾屿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奢华的空间里回荡。

　　周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精心构筑的、关于控制与利益的堡垒，被顾屿这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几句话，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缝。那里面透出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种冰冷的、名为失控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她。

　　顾屿不再看她。他踉跄着转过身，走向休息室角落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迷离的万家灯火，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撒在巨大的黑色绒布上，遥远而冰冷。

　　他背对着周莉，湿透的背影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无比单薄而孤寂。

　　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冰冷的星河，无声流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出顾屿湿透而狼狈的身影，像一幅被水浸透、即将破碎的剪影。

　　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莉僵在原地，精心描画的脸上血色尽失，只余下一片骇人的惨白。她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修剪完美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顾屿最后那几句话，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最核心的恐惧区——失控。她赖以生存的法则，她精心构筑的王国，根基正在这个她一手捧上神坛的男人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顾屿…”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你冷静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外面全是狗仔！热搜已经爆了！‘顾屿后台纠缠金牌编剧’、‘疑因新歌忏悔旧情’…你知道现在公关部那边电话被打爆了吗？！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顾屿缓缓地转过了身。

　　仅仅是一个转身的动作，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湿透的额发黏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丝绒演出服上，晕开更深的痕迹。但他脸上所有的痛苦、挣扎和之前的疯狂决绝，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却只余灰烬的桃花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周莉。那眼神太过空洞，太过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灵魂的鏖战，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

　　周莉后面所有关于危机、关于公关、关于利益的咆哮，都被这死水般的平静堵了回去，噎在喉咙里。

　　顾屿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休息室墙壁上悬挂的巨大电视屏幕上。屏幕是静音的，但画面却无声地播放着。

　　正是刚才后台通道里那场混乱的偷拍画面！

　　镜头晃动得厉害，充斥着刺眼的白光和推搡的人影。画面中心，是他死死攥住沈亦晨手腕的瞬间，是他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紧接着，是沈亦晨甩开他时那冰冷如刀的眼神，是他递出那张纸时顾屿瞬间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沈亦晨在保安掩护下决然离去的背影，以及顾屿被狗仔彻底淹没时，那双绝望地望向出口方向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画面下方，鲜红的滚动新闻标题像流淌的鲜血，触目惊心：

　　【爆！顶流顾屿演唱会后台失控！疑与金牌编剧沈亦晨爆发激烈冲突！】
　　【惊天秘闻！沈亦晨甩出神秘文件，顾屿当场崩溃！】
　　【新歌《返航》歌词成谶？顾屿疑为三年前旧情忏悔！】

　　这些爆炸性的标题下方，滚动播放的，正是《返航》的歌词。

　　【趁我还没有过保质期，趁你还愿意。】

　　那一行行字，在刺眼的新闻标题映衬下，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讽刺、如此……绝望。

　　顾屿静静地看着。看着屏幕上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沈亦晨冰冷离去的背影，看着那行被无数人解读、咀嚼、消费的歌词。

　　他没有愤怒，没有羞耻，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冰冷地勾勒着他僵硬的侧影。他像一尊被遗弃在繁华废墟里的石像，所有的光鲜和生机都被抽干，只余下冰冷的轮廓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周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挽回局面的话。

　　“出去。”

　　顾屿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重量，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周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我说，” 顾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寒的疲惫和漠然，“出去。”

　　他抬起手，湿漉漉的指尖指向门口的方向，动作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迟缓。

　　“现在。”

　　“立刻。”

　　周莉所有的话都被堵死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她从未在顾屿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彻底的心死，一种连争执都嫌多余的疲惫。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会彻底崩溃，或者做出更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精心打理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话：“顾屿，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手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砰！”

　　沉重的门隔绝了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喧嚣。

　　休息室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循环播放着那场混乱的偷拍画面，以及那行不断滚动的、讽刺到极点的歌词：【趁我还没有过保质期，趁你还愿意。】

　　顾屿维持着指向门口的姿势，僵立了许久。直到门外周莉愤怒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高大的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塌般重重地跌坐回沙发里。

　　昂贵的真皮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他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靠背，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落在他眼里，却映不出一丝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的水顺着发梢、沿着脖颈的皮肤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却感觉不到冷。身体内部像是燃着一把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窒息般的疼痛。那把火是悔恨，是恐惧，是看到那张诊断书时瞬间将他击穿的灭顶绝望。

　　沈亦晨…抑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