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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于春天重逢 天空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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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电闪雷鸣,地面裂开数条沟壑,吞吃着它所能看到的一切——森林、灌木、房舍,地底深处红光交映,似有岩浆喷涌。
幻境在崩散,唯有这一方天地得一息安宁。
宋玉霏拂过剑身贯穿首尾的红线,将军骨感应到初代主人心中似乎有地火在翻涌,又似乎在下一秒海浪裹挟着泡沫浇熄了地火。剑光大盛,那条红线颜色越发鲜艳,就要流动起来,从剑身上挣扎着生长,绑住即将离开的手指。
宋玉霏说:“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将军骨这个名字,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愿意别人叫他燕飞。”
宋玉霏说:“这个幻境就要崩塌了,我送你们离开。”
将军骨忽然从她的手里飞走,飞向门外,飞向外面正在崩散的世界。
宋玉霏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她笑着摇了摇头,像是不能接受将军骨的临阵脱逃:“这有什么好逃避的,我送走他一次,他送走我一次,一报还一报,不是公平的很吗?”
宋玉霏掌心涌现出一团温暖的白光,这团白光里通往春暖花开,通往久别重逢,通往人世间,能容纳幻境里的所有人,除了幻境的主人。她的笑容依旧干净美好,宛如那年同燕飞初见。
“小花、小黄,你们要去哪,你们为什么要离开我啊?”
“燕子是候鸟,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它们就会回来了。”
那年的雪下的太大了,一直下到现在,春天不会再回来了,燕子也是。
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温暖的白光包裹着两人,像是浮在白云中。
叶舒隔空同宋玉霏对望,忽然间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又或许是他的手一直都被谢去牵在手里,只是在传出幻境的时候他的体温再次下降,一经对比,掌心握着的温度就明显了起来。
叶舒在心底向宋玉霏传音,像之前一样:“宋玉霏,出去看看吧。春天来了。”
宋玉霏身体一僵,眼睛微微睁大了,她顾不得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忽然听见了很多声音。
“宋玉霏?”
“燕飞为什么不同她告别就去参了军?”
“中原势弱,北方诸多部落联合起来进兵中原,妄想替代当时的姜氏王朝。燕飞此去投军,正是因为不知前途几何,亦不知生死,怕再见宋玉霏一面就不舍得离开了。”
“燕飞屡立战功,将北狄拦在居庸关之外,朝廷大喜,封燕飞为定北将军……那他?”
“……朝廷答应和谈,同北狄诸部落签订条约。二年,北狄再次进犯,丞相一党力主和,延误战机,北狄一路势如破竹,兵临京城。燕飞临危受命,死战城外,北狄进攻未果,僵持一月有余。一月后京城粮水断绝,副将临阵叛逃,将军机泄露给北狄。三日后,燕飞……战死沙场。”
是谁。
谁在讲述当年的事?
年幼的声音。妇人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声音。
宋玉霏推开门,舒缓而馥郁的丁香花香如同当年的大雪一样,落了满头,落了满身,落了满世界。巨大的丁香花树拔地而起,雪一样的花瓣满树满树地挂着,不消风吹,便细细碎碎地落下枝头。
在这一地散发着香味的雪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倚在树干上,这人眉目舒朗,唇角微微勾起,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一截红线,眼眸最深处盛满了丁香花。
“宋玉霏。”
“宋玉霏得知燕飞战死的消息,不顾众人反对,独自一人前往京城,在乱葬岗里找到了燕飞的尸首。”
“我回来了。”
“宋玉霏寻到燕飞的时候一滴眼泪未掉,洗尽他身上血污的时候一滴眼泪未掉,看见他断了一手一足的时候都是冷静至极。可是当她在城中歇脚的时候,听见姜氏王族投降被北狄封了安乐王爷,叛将则位居高位,荣华富贵时却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今日春色正好,可以请宋小姐和我一同去赏花吗?”
宋玉霏恍惚地看向树下的男子,明明是极为温馨美好的画面,此时却忍不住眼眶湿润起来。她忍不住心想,这个故事虽然苦情了一些,但其实最后结果还不错。
“宋玉霏同燕飞共返故乡,拜堂成亲,约定来生相见。上苍为两人的情谊所感,降下天召,不仅许诺宋玉霏同燕飞的三世姻缘,同时允诺,若百年之后还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
“就怎么样?你快说啊,怎么讲个故事还要吊人胃口!”
“允诺燕飞重返人间,同宋玉霏再见一面。”
“啊,那是不是说,他们见完面之后便能共赴黄泉,再续前缘?”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书上的故事到这里就已经是结局了。”
“那好吧,我换个问题。现在他们见面了吗?”
“更待何时?”
“……乐意之至。”
所有人一出生就会走上属于自己的一条路,这条路会同很多人的路交叉,也会同很多人有过一段短暂的平行,走过那一段后仍旧自己走着。宋玉霏从前以为总有人会一起走,后来不得不自己走,最后习惯了自己走。
没想到在路的尽头,还有一个先行离去的人在等她。
幸甚至哉。
丁香花飘了满路,像是那年她捧着无字牌位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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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叶舒大腿上沉甸甸地压着一块不轻的分量——是谢去。
血迹洇湿了谢去肩膀的衣服,叶舒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一层,看来是谢去先醒过一回,匆匆处理过肩膀上的伤之后又将他带到了这里——又是一个不知名的山洞。
或许是先前从那群人手里脱身耗尽了谢去的灵力,加之不知道那群人中的谁捅出来的伤口,谢去脸色潮红,身上泛着不自然的热度,像个小火炉一样腾腾地烧着。
叶舒将自己冰冷的手放在他额前贴了一会,汲取着热量。待到手暖和起来,他翻出了谢去的乾坤袋,没费多大劲就打开了。
里头分门别类地放着丹药法宝之类的东西,还有满满一柜子杂物。叶舒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衣裳,款式多样,赤橙黄绿青蓝紫应有尽有,看上去都是年轻人会喜欢的东西。还有各式各样的发带玉饰香囊,如果不是知道这里是谢去的乾坤袋,说是某换装游戏的仓库他都信。
叶慕城给他的叶型玉扣就摆在桌上,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拿到它,他就能联系上小绿,这场不走心的绑架就到此为止了。
叶舒目不斜视地绕过桌子,走到最里面的柜子前,按照瓶身的标注,取了伤药和绷带。
旧绷带被血糊在伤口上,叶舒撕的时候谢去的眉皱的很紧,小声地重复地喊着疼。
清醒的谢去不能流露出太多的情绪,意志不清醒的谢去却会有很多的小脾气。可是伤口是必须要处理的,乾坤袋里没有止疼药也没有糖,叶舒动作尽可能放轻,小声地哼着歌。
待处理好伤口后,日头已过中天。叶舒揉着发麻的腿,终于有时间能够思考宋玉霏的回答。
“将军骨为何无鞘?”
“将军骨出世便没有剑鞘。若持剑人心中有鞘,那便有鞘。”
“……”
难道谢去大喊一声“鞘来”,将军骨便能凭空生出一把剑鞘?
叶舒思考了半天,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垂落在他身上的发丝,如丝绸一般,手感同观感一样毫无瑕疵。
低下头的时候却对上一双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
“……”
叶舒面不改色地松开了手指上绕着的黑发,随口道:“算起来那位小公子也该拜完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