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快来看月亮

44、遗忘的故事 谢去终

　　谢去终于小心翼翼地剥去了那层丝茧，露出壳下珠玉。
　　床上的人穿着同谢去相衬的新郎吉服，面容如睡着一般沉静。黑发未束，丝绸般铺在床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只余珍珠一样的白。
　　谢去看清那张脸时，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脑中一片空白，喉咙里像塞满了一样说出不话来，半晌颤抖着喊：“叶舒，你醒醒……”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
　　其余两“人”终于注意到他的反常，寒露不明所以，问：“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宋玉霏身为幻境之主，自然能察觉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宋玉霏感到疑惑，这里是她的领域，再加上那个人，没有人可以在他们的收下悄无声息地取走一个人的性命。
　　谢去哀哀地捧着叶舒冰冷的手，眼眶灼痛，身体像是要碎裂一般密密麻麻地痛着，跪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认错，仿佛这样叶舒就能原谅他，就能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我错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都是我的错……”
　　忽然，宋玉霏咳了一声，抱歉道：“是我疏忽。入幻境后为了让他配合一些，我在他身上施咒隐去了他的气息。”说罢指尖结印，一抹流光顺着她的指尖飘向叶舒额间，很快融入他的身体里。
　　仿佛甘霖洒落地面，枯竭的土地迸发强烈生机。胸腔内的心脏，如雨打芭蕉，如落花辞树，急凑而密集地鼓动着。叶舒的脸上猛然涌现出不自然的潮红，呼吸急促着，在午夜降临的最后一刻睁开了双眼。
　　他脸上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一时间竟没有挣脱谢去的手，环顾四周后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还算熟悉的脸上：“……这是哪？”
　　门后的寒露浑身一颤，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去早已听不清一点声音，浑身只余叶舒“死而复生”的狂喜与后怕，倾身将他死死抱入怀中，再开口声音难免哽咽：“对不起叶舒，都怪我来迟了……”眼眶的灼痛似乎终于淡去一点，可悲痛的温度不减，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讲不出的话都烧成了水，煮成了泪，谢去眼中湿润，几滴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叶舒的肩上，洇进衣裳里。
　　宋玉霏有些出神地望着二人，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小朋友，你还要抱多久才肯撒手？前辈们都在这里看着呢。”宋玉霏眼中露出些许揶揄之意，“我可不是专门来看你们搂搂抱抱哭鼻子的。”
　　叶舒终于不得不把人推开，目光转到宋玉霏身上：“前辈是？”
　　“在下宋玉霏，将军骨的第一任主人。”宋玉霏语气一顿，再开口时已经柔和不少，“是燕飞唯一的妻。”
　　宋玉霏。燕飞。这两个名字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除了写下这个故事的人，没有人会记得这两个名字，更没有人知道在很久的之前，这两个人曾并肩而立，将名字书写在婚书的同一侧。
　　寒露并非修真之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他很快听明白自称宋玉霏的人便是幻境的主人，且似乎并无恶意。寒露躬身行礼，恭敬道：“不知前辈为何拉我们入幻境，又如何能让我离开？”
　　宋玉霏微微一笑，道：“你们并非因我而入幻境，而是燕飞。我为应诺而来——当将军骨再次重现于世时，便是我同她相见之日。”
　　“唔，至于你……”宋玉霏像是才看到这个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身上的嫁衣。男子穿上女人服饰本会显得促狭，可寒露身上这件嫁衣端的是严丝合缝，华贵无匹，他鬓发微散却不显狼狈，额间花钿多添几分不容侵犯的美感，是金质玉相，是不染凡尘。
　　她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期待这场婚典的。
　　“……原本不该将你牵涉进来，但你身上，有他留下的一道剑意，所以燕飞错把你一起拉进来了。”未被提及姓名的某个人肩膀一僵，背影显出几分心虚，宋玉霏温和笑道，“不过我已经解了剑意，这便送你出去。”
　　宋玉霏真心道：“这身衣服很漂亮，也愿你同那位永结同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寒露身体一轻，再一醒来，面前是熟悉的花轿。他掀开座椅一看，底下却是空无一人了。
　　头顶的凤冠仍沉甸甸地压在脖子上，寒露掀开窗帘一看，时辰尚早，天色大好，而城门也在视线之中，只余几里了。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啊，夫人终于醒了？再有两刻钟就到县令府了。”
　　“原来我睡着了吗，路上有发生什么事吗？”
　　“一路顺顺利利的，什么事都没有。”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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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入我幻境，为何又不肯现身？”宋玉霏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牌位，“还是说，从此以后我们不必再见？”
　　夫燕飞之灵位。
　　妻宋玉霏。
　　只听一声清越剑啸，无鞘长剑自门外疾驰而来，却生生停在门槛处，不敢上前半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宋玉霏却显得很高兴，朝它招了招手，随意道：“既然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将军骨乖顺地靠过去，小狗一样扑进主人的怀里，享受着水到渠成的亲昵。
　　宋玉霏抱着将军骨坐了下来，掌心一扫，桌上的茶杯立时满上，琥珀色的茶水冒着腾腾的热气。宋玉霏示意两人过来，道：“这里是我死后执念不散化作的小世界，我是幻境意志的化身。这里一切皆受我调遣，若是茶不合口味，尽可开口。”
　　叶舒长发披散，正想随手料理一翻，动作落在被他推开后一直幽怨看着他的谢去眼里。谢去慢吞吞从乾坤袋摸了一条发绳出来，自告奋勇且不容拒绝地替他束了发，顺手编发了条歪歪扭扭的辫子。
　　叶舒看到辫子后沉默了，谢去以为是他嫌自己编的不好，有些恼怒地拆散了重新编了一条。但显然编发这门手艺并不会在短时间得到显著的提升，于是仍旧编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于是叶舒的目光从歪歪扭扭的小辫落到他的脸上，谢去涨红了脸，嘀嘀咕咕道：“我以后肯定会扎的更好的。”
　　宋玉霏颇有耐心，笑道：“两位感情不错。”
　　没有人去碰那两杯茶，谢去默不作声挡在叶舒身前，嗓音冷淡许多：“不知前辈留我们在此，究竟是所为何事？”
　　宋玉霏手指轻轻划过将军骨的剑脊，像是抚摸小狗皮毛，她并未将目光分给旁人，闲闲道：“在你第一次提起宋玉霏与燕飞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我醒了过来，如今只是想听完当日未讲完的后半个故事。”
　　叶舒却并不说话，抬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站在谢去的背后看向她。
　　有什么好讲的呢，反正最后都是两句：捐躯赴国难，阴阳两相隔。故事的主人翁就坐在他们眼前，却反过来问一个不曾亲眼见过的人当年的事到底演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抱歉，我……不曾听闻前辈的名字。”叶舒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谢去的肩上，在他注意之前很快转开，“就算从前机缘巧合之下一同提起过这两个名字，现在的我也都不记得了。很多故事不过是人们捕风捉影，随意构想出来的而已，人们只会根据自己的意愿确认故事的走向，却并不在乎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宋玉霏的手指一顿，将军骨似乎也感受到她的落寞，主动去蹭她的手指。宋玉霏轻笑一声：“是吗？”
　　“十之八九。”
　　宋玉霏的手指划过“将军骨”三个字，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藏在将军骨中的那个人，久到怀疑他是否真的有一片同她一样不肯消散的执念埋藏在剑刃里。人总是充满遗憾的，或许是她运气不好，总在某一刻同想要的失之交臂。
　　宋玉霏转过去看向叶舒，而叶舒被谢去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着，只能看清几丝绣在嫁衣上的金线。
　　不甘心。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将这个故事续写下去？”
　　“……抱歉。没有前因，也无从写出后果了。”
　　“轰——”屋外似有天雷滚落，又像是巨石崩塌，掉落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巨响。
　　宋玉霏颓然跌坐在座上：“我这一生，果然应了那句话至亲离去，求而不得。”
　　那年不曾送别燕飞，看他生前最后一眼；死后执意同燕飞成亲，她非要用阳间的婚典留住燕飞最后一程，不曾想等她捧着无字牌位推开新房的时候，燕飞的身体却已顺应天召，化作无鞘长剑。
　　“我是个只能活在故事里的人。”宋玉霏轻轻叹道，外头的世界已经开始崩塌，她的身形也开始逐渐消散，“这是我存在的代价。”
　　她天赋不高，也无意追求长生大道——对她来说，挚爱已死，余生皆苦。她辜负了父亲，父亲教她读书是为免去贪嗔痴，可她还是清醒着沉沦了。
　　死前她将将军骨送给了一位很像燕飞的人，那人说她要重振江河，要庇护一方子民。宋玉霏想，比起跟自己埋葬在地下，燕飞一定更想去征战沙场，护卫百姓。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她真的很想再看他一眼。
　　于是，收走燕飞的那个声音对她说，只要百年之后有人能再次讲出他们的故事，有人能再次提起他们的名字，她就能再次见到他。但若如果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的故事，那么他就要打散宋玉霏的执念。
　　宋玉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只是可惜，命运终究还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作者有话说

　　前文说道凡人死后是不会有魂魄留下的，所以让宋玉霏留下来的是上苍，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