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快来看月亮

46、春风化剑气（1） 谢去没

　　谢去没有回答，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舒，像是在确认什么，装满了一股近乎纯洁的依恋。
　　“我做了一个梦。”谢去伸出手，虚虚靠在叶舒的侧脸，眼神有一瞬间的模糊，“梦里你给我唱了一支歌，跟我小时候母亲唱来哄我的很像。”
　　叶舒面色不变，唬人的时候竟看上去十分的温柔：“是吗？”
　　这个回答让谢去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沧海未成桑田，仿佛院中仍有桃花盛开。也让他有了说下去的勇气。
　　“我小的时候很爱哭，高兴了想哭，练功受伤了也哭，我娘总是说我一个男孩子为什么也那么娇气。她那时候应该挺生气的，为什么她的儿子会是我这样的。”谢去笑了一声，偷偷观察叶舒的神色，见他还在听，继续道，“有次我发了烧，浑身难受，就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快哑了。我娘站在门口看着我，等我哭累了就端着药喂我，我喝了一半吐了一半。她那时候脸色很不好，我从未见过她那种表情，我吓到了。但是她只是坐下来抱着我，给我哼歌，哄我睡觉。等我醒来以后，我问娘她昨晚哼的是什么，她却不肯承认，只说……”
　　“说什么？”叶舒的目光语气仍旧温柔，轻拂开谢去贴在他颊边的手，“是不是说‘你昨夜发烧脑子不清楚，说不定只是窗外风雨声。’”
　　谢去一怔，眼中亮起点点星光，落下的手去追逐着叶舒的：“你怎么知道？”
　　叶舒嘴角回落，谢去这才发现原来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他重新打落谢去的手，拒绝的意思堪称明显，淡淡道：“既然醒了，就快点起来。我腿麻了。”
　　谢去胸口的温度散了一半，却仍旧不死心：“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推开？”
　　“我推了，没推开。”叶舒嘴角一抽，“某人太重，梦里也死死扒着不放手，所以我推不开。”
　　胸口的另一半温度也被彻底浇灭，谢去往旁边滚了几圈，仰面躺在一旁的空地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堪如此粗暴对待，肩膀位置再次渗出血色。
　　他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完，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叶舒不会再听，他也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谢去道：“那名少年对我有恩，我答应他替他做一件事。你若想看，那我们便一同前往。”
　　--
　　近了，更近了。队首的仙师远远瞧见城门口挨挨挤挤地站了一圈人，不由得面露微笑，扭头同后头的锣鼓队说：“秦县令派了人来城门口迎接少夫人，前方亦有不少百姓观礼。大伙们可要做足了气势，可不能让秦县令失望啊！”
　　一路走来，大伙被抽干的体力仿佛重新归来，鼓起嘴巴将唢呐吹的哔哔作响。忽然唢呐声一停，乐师领队吹出一串滴滴答答长调，整个乐队随之接入，合奏起来。
　　一只玉手挑开车帘，新娘盖头半掀，透过间隙往城门口方向看去。随行的媒婆注意到喜轿动静，连忙扭着步子小跑过来，掩着嘴笑道：“新娘子这是迫不及待要见新郎啦？不过现在还不到时候，新娘子不可自己掀盖头。”
　　寒露看她一眼，年华不再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他经常在县令府老人脸上看到的笑容。寒露落了盖头，放下了车帘。
　　眼前唯余一抹红色，寒露微微仰起脸，感受着丝绸细腻轻凉的触感，一个影子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不禁心想：他看到我这幅模样会是什么表情，是会觉得我这身打扮滑稽还是觉得漂亮？
　　忽然，寒露感觉到花轿往下一坠，小幅度晃了晃，接着，一道沉闷男声从头顶传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没想到回家路上还有收获。”
　　更远处传来几道惊呼，似是那几位请来的仙人：“尔等何人，不请自来又是什么意思？”
　　轿子猛的一晃，似乎是落在了地上。刀剑交锋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寒露心底一沉，掀开轿帘却被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的几欲作呕，他扫视一圈，只见轿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周围，脖子上横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噗噗地往外冒着血沫。
　　其余人四散奔逃，却被数十个黑衣人持刀围杀，跑了十几步皆被砍翻在地。仙师们眼见黑衣人肆无忌惮屠杀送亲队伍，连忙召唤出自己的武器上前对阵。
　　不知是秦县令请的这些人水平太差还是来人太厉害，仙师没接几招就个个挂彩。有人不敌黑衣人，便祭出保命手段向远处奔逃，有人却还顾及秦县令的委托，想要顾一顾喜轿内的寒露。
　　不过半盏茶功夫，不论是负隅顽抗的走为上策的都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轿子上跳下来一个人，这人虽然也是一身黑衣，却并未用黑布覆面，而是带了个呲牙咧嘴的恶鬼面具。
　　恶鬼一把掀下寒露的盖头，看清新娘面貌后沉默一瞬，似乎在想为何轿子里的新娘是个男的。
　　寒露同面具下的眼睛对视一瞬，只觉这人眼里一股玩味，带着好奇与兴奋，像是……像是幼童玩游戏时的眼神一样。
　　寒露背后惊起一身冷汗，扭开了眼睛。他想城门就在不远处，总有人会发现这里的不对劲，秦老爷怎么还不派人来救他。又想那群人真是废物，怎么连这群黑衣人都拦不住。最后想到的是秦少爷。
　　若是自己回不去，他又该怎么活下去？
　　恶鬼游刃有余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让我走，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将今天的事说出来！”寒露对掳掠新娘的事亦有所耳闻，他猜这些黑衣人同样是为新娘而来，却没料到自己是个男的，他心一狠，飞快道，“若仙人不信我，仙门中自有可以让人闭嘴的东西……只要让我活着……”
　　恶鬼唔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先前……一直不成功。这次……没准……传说中……”
　　寒露耳中嗡鸣，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若
　　是落在这群黑衣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他脑子一转，立刻想到那个幻境：“我……我认识天底第一剑客！他还欠我一个人情，你杀了我就不怕他为我报仇吗！”
　　恶鬼并没有信他的意思，一只手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正要吩咐其余人撤退，却突然察觉到一丝杀意。
　　寒露脑中听到一声温润女声，不急不缓，平和有力：“凝神，聚气。跟我念：心剑合一，清风化剑！”
　　这声音似曾相识，却又似梦似幻，但危急关头寒露顾不得细想，随着那声音念道：“心剑合一，清风化剑！”
　　刹那间，周身空气凝固一瞬，随后化作疾风骤雨向恶鬼首级而去。风是剑，剑是风，无处不在，无形无色。
　　恶鬼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丢开寒露，两手结印凝了一道防御屏障。那剑意气劲极打，将他逼退好几步，同时震的他体内气血激荡，灵力翻涌。
　　他意外地看向寒露的方向，只见这人落地的时候摔伤了腿，却还拖着伤腿向城门方向一步步爬着。再看周围手下，一个个被剑意吹的东倒西歪，像是花园里的枯枝败叶。恶鬼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可惜寒露本身并无灵力，不能将这道不知何人放在他身上的剑意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还是在嫌弃手下不如寒露一介凡人。
　　恶鬼冷冷道：“还站着做什么，将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