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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大家新年好 ...

  •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他是孩子,他不懂事。
      叶舒深吸一口气,暂时不跟这对没道德的母子计较。
      草!
      “小友莫同他们计较,王娘子大儿子前年拜了个师父修仙去了,女儿又死在了逃难路上。好不容易再得了一个儿子,是宝贝过头了些。”一只竹杖忽的从拐角处伸了出来,杖身笔直锃亮。这只竹杖一看就知用了不少年头,竹子已脱去全身水分,变得干涩而又结实,亦如握着这根竹杖的手。
      叶舒抬眼看去,就见穿着一身灰色布衣的老者从拐角处走出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连那双眼睛都被压成细长的三角形。老人虽拄着拐杖,脊背却如竹般笔直,望过来的眼神一派和颜悦色:“小友意下如何?”
      这又能如何计较,总不能真寻到那母子家中去寻仇。
      叶舒勉强笑道:“前辈说的是。”
      “小友不必如此警惕,老头子我啊,只不过是个爱管点闲事的人。”老人放缓了语气,脸上皱纹也随着肌肉牵扯出一个和缓的角度,“你想的不错,这只是我用法术幻化的皮囊。”
      老人无奈笑笑,却并没有化去法术的意思,往出来的巷口内一瞧,只道:“快要过年了,小友要是不嫌弃,可以陪我和夫人一同吃个饭。”
      叶舒推脱,只道身有要事,在与老人错身而过时偏头看向老人目光看过的方向,一扇门前种着两棵小小的枇杷树,门后一道略显佝偻的影子正对着他,轻快而有节奏的切菜声连绵不绝,伴随菜叶入锅的滋啦声,身影在烟火气中显得有些虚幻。
      “老曲,你去哪了,快回家吃饭啦!”那道身影回头,只看见脸上同样皱纹明显,面容在水汽中看不太清楚,声音却如同近在耳边,“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呆着,非要跑出去做什么?”
      “夫人我在这呢!”老人应了一声,脊背塌了一般地佝偻下去,他将一半的重量压在竹竿上,磕磕哒哒地敲着,边走边回道,“没去哪,就是刚刚在屋里头听见响出来看看。王家小子又跑这边来放鞭炮了,这小鬼头,嘿。”
      “怎么跑到这边来放鞭炮啊,可别伤到人!”
      “我就说呢,刚刚还撞到人啦,跟个小鞭炮似的!”
      “哟,那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夫人手艺见长,夫人辛苦了。”
      ……
      叶舒无意窥探,却仍旧被这几句对话震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嫉忌。他不敢再看,说不清是逃还是什么快速离开了这里。
      李家离的并不远,再往前走了半刻钟就见一座翻新不久的小院门口挂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白幡,屋檐下高高挂着的白灯笼在风里晃,烛火都比别处黯淡几分。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白烟昭示屋主人正在准备晚饭,原本还算气派的小院此刻更显孤寂,原来年也可以悄无声息地略过某个家。
      风吹着还是冷,叶舒在外头站了好一会,李父才注意到院门口处站了个陌生人,强打起笑脸道:“公子久等,请问有何贵干?”
      李父一头白发,一脸衰败,一身暮气,是那种己经认了命的绝望。他局促又难过地笑笑,往门口的白灯笼看了一眼,道:“要是来找大圭的,那可就是不巧。”
      “节哀。”叶舒回想起李大哥那张淳朴的脸,忽然庆幸起李父并未看他,“李大哥从前对我照顾颇多,今天是……”
      叶舒突然生出一点迷茫,他大可以感叹一句生死有命,再诉说从前李圭是一个怎样好的人,然后将提前准备好的钱财交给李家父母,安慰他们节哀顺变;可他看见李父的脸,那几句轻巧的体面话却迟迟说不出口。
      这是他的书,是他害死李圭吗。不,他分明从未写明小角色的下场。难道这真的是天意,天意让李家父母中年失独,让上官月夭折,让谢去孤身一人,挑动着命运的线,推着人不得不往前。
      “今天是来看望伯父伯母的,我家住的不远,以后若有需要,尽可找我帮忙。”叶舒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财塞在李父手中,在李父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笑笑,“一点心意罢了。”
      李父便不再纠结,痛痛快快地将钱收了,抱歉道:“家中只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就不留公子吃饭了。今日是除夕,公子家里人该是在等公子回家吃团圆饭,公子还是早些回家吧。我替大圭和他娘谢过公子了。”
      “没关系。”
      久不见人回来的李母寻着声音走到房门,同样憔悴的脸上是一双哭肿的眼,看见叶舒的时候只凭着一点机械反应问:“这是谁?”
      “大圭的朋友,来看我们老两口的。”李父扶住了妻子佝偻的身体,轻声道,“是个好孩子。”
      “哦,是吗。”李母的眼珠转的很慢,很久才将目光聚集在叶舒身上,声音因为低哑而显得不留情面,“你走吧,我们要吃饭了。”又转过头去对李夫,难得带着点温柔:“饭菜已经做好了,冷了就不好吃了。其他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李父就说:“妇人家总是……嗐,外面冷,公子早些回去吧。”
      说完就扶着妻子进了门,转身将门关上了。
      灯芯闷闷地燃烧着,幸福薄的像是一碰就碎的烛光。
      叶舒故意弄出了些声响,让人以为他走了。他悄无声音地飘到墙边,屏息着听里面的动静。
      李母:“他走了吗?”
      李父:“听动静是已经离开了。”
      远处忽的传来悠长的笛声,不似寻常幽凉婉转,反倒有几分宁静的喜悦。
      屋内二人静了一会,似是在听。好一会儿,李母道:“吹的真好听,大圭小时候也说要学吹笛子来着,可惜那时候城里会吹笛子的人不多,也没什么闲钱让大圭去学,光是吃饱饭都花了不少力气。”
      李父道:“应该是巷口刚搬来一年的曲大哥,他挺会摆弄这些玩意的。你还说呢,后来有些钱了问大圭还想不想学,他跑的比谁都快。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几天也累了,今日早些吃饭早些休息,明天咱们收拾些东西给郝大夫送去,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多。”
      “行。”
      低语声渐止,连风都温柔几分,李父轻轻抚摸了下妻子的脸,带着歉意道:“英娘,这辈子跟着我受苦了。”
      李母沉默了会,终于道:“做人太苦了,生老病死的,活着总是在受罪。下辈子不当人了,当棵树。”
      风又急了,像是离人愁绪,呜呜咽咽的,将那声叹息吹散了。
      叶舒循着来时路往回走,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装了块豆腐脑,不知不觉在巷口站了许久。
      曲靖早就察觉到叶舒的气息,却任由他在原地看了半晌,直到一曲奏罢才开口道:“小友可是听过这首曲子?”
      其实叶舒什么也没听见,也什么都没听进去,比起被笛声所吸引,他更像是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被看不见的傀儡师操纵着来到这里。叶舒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一会是方才李母的那句“下辈子不想再当人了”,一会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你只是很感谢我罢了”。
      曲靖久久不见回答,好脾气地又问一句:“小友在此徘徊不前,可是心有困扰?不妨说与我听听,老头子活了这么久,总能看的开些。”
      叶舒摇头,道:“无事,我本就打算不跟他牵扯过深。”
      曲靖点头,了然地笑:“原来是情伤。”
      叶舒:“……”
      曲靖大笑起来,那双眼睛一起淹没在笑容激起的皱纹里面,像是故意将小孩逗哭的老顽童,周遭的鞭炮声爆竹声人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笑声。曲夫人隔着院子听到动静,大声骂道:“笑什么呢,一天天的没个正经!”
      曲靖渐渐止住了笑,用手缓缓擦去眼角不明显的泪痕,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曾经我也面临过这样的问题,你要是愿意,不妨来我家坐坐,喝口热茶。”
      曲靖仿佛笃定叶舒会跟来,率先进了屋。叶舒迟疑了一会,跟了进去。
      院中摆着一桌两椅,积雪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内烧着热炭,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外面冷,进屋坐吧。”
      叶舒衣裳虽然单薄,可也是真的不冷。怕给人添麻烦,于是选择就近坐下,乖巧道:“进屋就免了吧,一身寒气,也怕唐突了夫人。”
      曲靖:“也好,夫人她最是怕冷,此刻该是在房中烤火,那就由我煮茶招待客人吧。虽说老夫的手艺不及夫人,但也有可取之处。”
      说罢便进屋收拾茶具,一一摆在石桌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曲靖将半熄的炭火拨红,半大的茶炉屁股底下是经年烟熏火燎的痕迹,热水注入壶身传来空旷的脆响,“这炉子跟了我许多年,只可惜年纪大了夫人不让喝酒,只能煮些热茶聊作消遣。”曲靖自顾自说着,又拿了些红薯洋芋围在烧红的炭火旁。待茶煮沸,红薯洋芋也被烤出诱人的甜香,他拨出一颗小的掰开,黄澄澄粉糯糯的,很是撩人。
      曲靖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过去,就着热茶吃着洋芋,蒸腾的热气中又看见了当年情景:“遇见夫人那年,我二十岁,她十五,正是一辈子最好的年华。”
      他是宗门里小有天赋的大师兄,二十岁下山游历那年从山匪窝里救出了被掳上山作压塞夫人的千金小姐。曲靖一人一剑将土匪窝屠了个干干净净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可在千金小姐身上却是犯了难。
      千金小姐说要嫁给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大家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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