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空年》鲤

6、第 6 章 不知道如此

　　赤珊路是本城旧区位于市中心的一条家常巷子，也是最早的市民聚居地之一，四周小马路纵横交错，道路颇有些复杂，两旁房业也都是些旧楼，只是人丁兴盛，楼铺兴旺，最是密匝热闹市声鼎沸的地方。在这居住的，多是些本地平常人家或是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商铺。

　　这日，位于老街上百年老店集成大药房走出一人，时至仲夏，大正午的有些渥热，那人却还紧紧贴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虽则如此，一派干干净净的气质，明明秀秀的长相，这样出色的人物，在这条满是市井烟火气的老街上，颇有些招眼，连坐在药房门口摆修脚摊的老赵头，也不由朝他多瞧了两眼。

　　那人左手提了一袋药，一脸心神恍惚的模样，只是缓缓低头走着。刚拐进了一条侧巷，就觉面前的空地上移过来一片阴影，挡住了去路。还未反应过来，耳边就听到一声满抑着兴奋激动的呼唤：“施颜!”

　　他身子猛地一震，心里一阵电光火石交集，一刹那间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来人。

　　竟是——他？只见那人侧头微笑，凝视着自己，俊朗如昔，温暖如昔，褪去良多忿燥，多了几分稳健，和几分摄人心神的存在感。

　　施颜心头一阵恍惚，继而一阵冲击，然而待得醒悟过来，第一个反应竟是扭身欲逃。

　　不能见他！如何见他！怎么能见！！

　　白茂迪这些日子，心思百转不知幻想过多少次再见他的情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反应。但是他处变迅速，想也不想就伸出手，一把捉住了他。

　　“去哪！？”再见的狂喜突然被一阵苦涩压倒，他不由低吼出声。“你又要去哪儿啊你！”

　　施颜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依然背对着他，突然冷声说：“放手！”

　　“不放！”他不由也有些恼怒，他带着怒意一把将他身子扭了过来，面对着自己，手上抓得更用力，施颜臂上一阵酸痛，却始终咬牙不吭，只是把头转开去，不看他。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放开我!”
　　“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要跑？”白茂迪一只手搬过他的脸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怒道：“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敢见我？——你看着我，为什么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施颜被迫对上他的痛怒交加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慌乱和痛楚流过，白茂迪还未来得及捉住，他就恢复了一片空茫淡漠的目光。

　　“你别想再逃，我也绝不会让你再逃了！”

　　沉默，只是沉默。

　　白茂迪看着他冷漠倔强中带着一丝疲惫憔悴的脸色，不由渐渐败下阵来，声音也变得柔和，“算了！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他心里有点自嘲地想，果然如此，从来如此。

　　他松开他，拉起那只带着累累伤痕的手腕，满是痛切：“施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在担心你。难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是你的朋友？不能让我帮你分担点什么？”

　　他轻轻甩落他的手，冷冷说：“谢谢你的好心，白少爷。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你的好意我实在受不起。”

　　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径自掏出皮夹来，抽出一张卡，塞到他手中，“这些钱，是我当日欠你的，欠了你那么多年，今天终于有机会还你。——不知道如此，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们能不能两清了。”

　　白茂迪瞪着他，四年了，他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含羞沉静的忧郁青年，梦中当初如春水般清澈干净的面容，如今却透着股刻骨的决绝冰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变成这样……”

　　“有些事你不需要明白，只要接受就好。”

　　“我不接受！”白茂迪大怒，狠狠地说。

　　“……就当我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吧。我这种人——”他咬了咬牙说下去，“本来就不值得！”

　　“你真是怎么想？”

　　“是。”

　　白茂迪一片静默。他便也静静回望他，黑漆漆的眼底张起一片无穷冷色，刚刚那句话好似还在不停在两人间的空气里萦绕流转，不绝于耳：放过我，两清了……烈日如炙，却心冷如冰。

　　半天，白茂迪居然笑了：“很好。”接过卡放入了衣袋，朝后面退了两步。

　　施颜闪身避过，面无表情地跨进一扇楼门，对身后之人，以及从前过往，就此决然而去，就此山远水阔，再也不管不顾，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