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空年》鲤

5、第 5 章 烟头上的火

　　施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在一张宽大的水床上，手上还挂着点滴。

　　环顾四周，一个陌生的房间，灰蓝色的基调，陈设大气明朗，却没有太多装饰，半拉半合的窗帘后面，是环绕式的落地玻璃门，铺陈出晨光下的远处江景，甚至可以看到雾濛中巨大的游轮在无声穿渡。

　　我这是在哪儿？他极力地回想，黑暗的记忆一点一点倒流回进脑子里，他记起自己阿荔送东西时在“本色”遭遇的一切，记起被拉进房门经受的暴虐对待，记起惊恐万状之下给予那禽兽的拼力一击，那汩汩汹涌而出的鲜血，记起被人抓住之后，自己翻江倒海的呕吐，以及之后随之而来的窒息，意识的最后是似乎被一个温暖有力的手臂撑起……依稀里，他还梦见，似乎有个旋律，一直在耳边轻响，虽听不清在唱些什么，自己变得羽毛似的轻，一直漂浮在那片旋律的河流上，载起载落……

　　昨晚的恐怖感同时被唤醒，他有些不安地看看自己的状况，但是似乎——自己现在是在一个舒适安全的环境。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施先生，你醒了。”对方一张和悦亲切的笑脸，“身体可好些了？”

　　“啊，好多了……请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妇人笑了：“叫我四姐吧，我是这里的佣人。——你不记得了么？是我们少爷带你回来的，他今早急急地把我叫了过来，说你病了，让我来照顾你。”

　　“少爷……”他心里陡然一惊，忆及昨晚，顿时一脸戒备，“你们少爷是谁？”

　　“咦？你不认得他么？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他愕然摇头：“我不认识你家少爷，他是哪位？”

　　四姐有点诧异了：“白少爷啊，本城有名的白家的白少爷。”

　　听了此言，他更是脸色一变：“白家？”

　　“凤凰矶的白公馆白家，这城里还有哪个白家？”

　　四姐看他有些突然怔住了似地，半日不语，以为他还在疑惑，不由笑了。有身份人家的下人到底多少有些爱八卦主人家的，她便一路详解：“我们少爷才刚从美国留洋回来的，老爷一心栽培他，交了好几间公司给他打理呢，所以事忙。前头可不就是有急唤被召去了，才把我叫了来。我们少爷啊，打小脾气有些古灵精怪的。凡事都欢喜自己料理，也不愿住在大公馆，难得今天肯主动把我叫来做事情，想必定是因为你……你当真不认得我们少爷？”

　　听他没有回答，再一看，却见施颜目光一片散乱，只是低声自语：“白家……白家……”

　　四姐想起什么，便从床边的书报桶里抽出一封娱乐周刊来，笑容可掬地说：“喏，这就是我们少爷，长得又高又帅的。不过那些八卦杂志就爱乱编排，请不要相信上面的话！”

　　施颜接过来一看，入目几个大字：“白氏少主情场得意夜店归来，嫩模女友新鲜出炉羡煞旁人”。边上几帧图片，影像略有些模糊，但是他还是把图中人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呆住。

　　四姐看他突然之间面如死灰，捏着杂志的手还微微有些发抖，不由有点着慌，忙唤了声：“先生，施先生，你没事吧？”

　　却听他咬紧牙关，颤声问道：“你们，少爷，叫……什么名字？”

　　跟全球天然气业界执牛耳的艾默克亚太总监刚结束会谈，茂迪就让秘书取消了所有的日程安排，匆匆驱车离开了白氏业下的森汇大厦。

　　看了看表，已经下午3点半了。他把车开到了最高限速，不由心急如焚起来。从来没有这么急切的盼望，想立时回到他在澜苑的住地。那个消失了整整四年的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里，他要去见他，立刻马上。

　　一夜未眠，一整天角智斗勇的应酬，使茂迪着实有些疲惫，但是头脑却跟脚下的车轮一样依旧高速地运转着。想的只是不知他醒了没有，他好些了没有？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一整天在他眼前不停地晃动。

　　他忘不了当把他放倒在自己的床上，把他的手放到唇边时所看到的，那一道道丑陋的触目惊心的疤痕，当时自己那种震惊的心情。

　　医生的话同样让他揪心不已：“他身上的伤倒是不妨事，但是病人血压很低，身体很虚弱，还有——看样子，他应该是患过比较严重的心理疾病或者抑郁症，有过反复性的自残行为。一旦接收到外部的剧烈刺激，很可能会引发病情激变……”

　　他迫切想知道这四年来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弄成这种田地。可是在他身边守了一夜，始终没有等到他醒来。

　　泊了车，他飞身冲进电梯，上到这座全江景的高尚住宅楼的顶层。打开门，就直往卧室冲去。

　　四姐在整理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齐齐整整，像是昨晚没有人在上面睡过一样。

　　“少爷，这么早就回来了？”

　　“人呢?”他急问，莫名焦躁。

　　四姐的回答让他如落冰窖：“啊，那位施先生啊，已经走了。”

　　“什么!”茂迪几乎同时暴跳起来，忍不住嘶吼出声，“走了！我不是要你看着他么？！他走了？去了哪里？这里的门是指纹识别，他怎么走得出去！谁叫你放他走的?！”

　　四姐一生之中，这位她心目中最可亲可爱的大少爷从未这样对他发过脾气，被他穷凶极恶的样子吓到了，忙说：“施先生说，他有急事，无论如何一定要走，我拦也拦不住，只好给他开门。——他走得很急，连吊针都不肯打完……”

　　茂迪颓然坐倒在床上，把手插在头发里低下了头，久久无语，半晌才抬起头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问了这是什么地方，还有你是谁。”四姐小心翼翼地看看他的脸色，又说，“那位施先生，有些很奇怪呢，之前他说不认识你，可是后来看了你的照片，问了你的名字，施先生脸色就变了，执意要下床，坚持要走，我本来看他身体不好的样子，想给你打个电话商量，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要我打……”

　　四姐的话像钉子一样，字字句句钉进了他的心里。

　　四姐去厨房帮他弄晚饭，茂迪走到书房，摸出一根烟，点燃抽了起来。心里有些乱，又好像有些空茫，烟头上的火光一星一星的明灭着，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也不知抽了多少根之后，手机突然响起。

　　是霍家三少霍俊杰。“小迪，那个人怎么样了，不要紧吧？”

　　他想起霍老二竟那样伤害施颜，心头怒起，不觉冷笑了一声，颇冷淡地说了句：“没事。”

　　霍俊杰听出他不悦，忙说：“我二哥他，着实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小迪，我心里实在犯难，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大哥他们？可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伤得不轻，我又有些不忍心。”

　　白茂迪哼了声说：“那是他咎由自取。说与不说，你自己看着办！”

　　霍俊杰叹了口气，只得说：“我们先不说这个吧。”过了半天突然问了句：“小迪，你最近可有回那边？”

　　他说的那边，就是位于本城富豪聚集地凤凰矶的白公馆，是白茂迪父亲和他继母和两个异母妹妹住的地方，他父亲是本城首富，早已是城中传奇，因为出身复杂，更有□□背景，现在依然有流言暗指他是著名社团天道社的背后实际当家，近些年来更是跟政府结合紧密，可谓权势滔天，一时无两。他父亲外室甚多，平时大半也不在那处居住，是以凤凰矶白公馆被好事者称为大公馆，至于小公馆，那就甚是无计了。

　　白茂迪的生母系出名门，家中父男那时正当上位，有说他父亲当初娶他母亲，是为了攀附权贵，借力度过危机，扫清障碍，方得最后一切尽在掌握。可惜他母亲生下他不久就早早死了，连样貌都记不得。白茂迪很小就被从家中送离，除了假期也很少回家，跟他父亲继母关系多少有点疏离，况且多少年来，自由自在惯了，所以回来之后也不愿住回家里受人拘羁。

　　白茂迪知他心思，打小一颗实心放在他二妹白千秀身上：“有什么就直说吧——你是想问千秀吧？她好得很，最近据说在学什么设计，你有空去找她就是了。你也害羞，她也害羞，总不成事。要追女孩，男人总归要主动一些。”

　　霍俊杰被他说中心事，颇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掌珠过两天要回来了。”

　　“哦。”白茂迪漫不经心的说，“最近人倒是齐全——不过，她是不是又闹着换学校了，现今都是第几个学校了？”

　　霍俊杰想起他这个被惯坏了的胞妹，也是大摇其头，说：“唉，是啊。实在没人管得了她。”

　　白茂迪叹息说：“你二哥是大祸害，你那个妹子是小祸害。”

　　霍俊杰笑说：“呵呵，她最爱缠你，要祸害也是你挡在前头……换了好几个国家，换了好几个学校，从美国这边跑到那边，其实，也是就是想亲近你吧，这下回来了，看你往哪里躲去？”

　　回到餐桌上，四姐看他对着满桌子菜沉吟不语，若有所思，笑说：“四姐今天做得不好吃么？没有胃口？”

　　看他没有说话，便又往下说：“过些日子就是老爷生日，太太跟两位小姐他们都让我来跟你说，要在家里庆祝，请少爷准备一下，少爷好久不回，大伙儿都很想念。”

　　白茂迪心思都转在别处，只是面无表情漠然应对：“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