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空年》鲤

3、第 3 章 他冷冷站在

　　施颜这一病在床上足躺了两天，多数时在闷睡，即使醒着也没有什么精神说话。

　　连日来白茂迪哪儿也没去，或在隔壁看看书，或在楼下看看电视，再就是照顾病人：量热度，换毛巾，擦脸，喂药，送饭……诸般琐事。他这辈子除了自己谁也没伺候过，还想到发烧的人不惯油腻，天天弄了大米麦片熬各种汤粥。

　　喝了两天粥之后，施颜发了几身汗，烧也慢慢退了。

　　“你可怎么谢我呢？”白茂迪扬眉一笑，“这几天可给你鞍前马后没含糊过啊，要换个大姑娘——人家还能来个以身相许。”

　　说笑着，看他额上微微渗出些汗珠，随手拿起毛巾往他脸上轻按。

　　施颜怔怔地望着他的举动，那样风风火火一个人，此刻却一脸温柔如水的表情。看着看着，不禁低头把目光飘了开去。

　　茂迪看他神色有些不自在，自己也顿然醒悟。前两日他病得昏沉，这动作他做得已再自然不过，这会儿人清醒着却透起了几分尴尬。

　　几日的相处，说远不远，可是到底，说近也不近。

　　他本是玻璃心肝的人儿，便不着痕迹地渐渐把手缩了回去。

　　房间里突然就静静的，两人半响无语，只听得屋宇上扑棱棱一阵，一只鸽子拍翅飞起，窗台边飘落下几根灰色的翎毛。

　　“呵呵。”茂迪干笑两声，随口找了个话题，“你生病那时还说胡话来着——”

　　“真的？”他瞪大了眼睛，“我说什么？”

　　茂迪凑上前，促狭地盯住他的脸：“想知道？那，你先告诉我——先生，是，谁？”

　　施颜闻言浑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似地望着他，咬牙道：“……我究竟……说什么了？”

　　“这么紧张做什么？”白茂迪仰面靠进椅子里，“放心，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好奇——是什么人，让你病里还且这么念念不忘……我猜——”看了一眼表情发僵的施颜，“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吧？”

　　他半响无语，闭上眼睛，缓缓又张开：“小白，我感激你，我更不想骗你——所以，你能否不要过问我的事？”

　　“明白。”茂迪轻轻叹口气，恢复了一脸正色，“我只是……”他并没有说下去，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茂迪很明白，自己之于施颜，仿似一个标靶，每一天都向内进阶着，但是那个中央的靶心，却是恐怕怎么样也入不去的一个圆圈。

　　圣家堂下，一阵风吹过，扬起彼此的头发。两人目光炯炯地看着那未完成的充满想象力的奇妙教堂。

　　“天才，也是有的。大部分人水流一样滑过，不留痕迹，而他们，是在石头上势必要留下印记的那些人。”

　　“哦——你见过这样的人？”

　　他略一思索：“应该算是吧。”

　　“那你自己，就不想留下什么印记？”

　　“我……曾经也努力过，然而现在——”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叹息，幽幽地说，“我早已输了。我留不下痕迹，却被刻下了满身的印子。一心求好，可是世上的好，怕总要伴着坏一起来吧——大概只能退而求其次，能求不坏，就已经很好。”

　　茂迪微笑看他：“那么，你求的是哪种好，又是哪种不坏？”

　　“我不知道。”他沉默片刻，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但求……我在意的人都好了——我自然就不坏……我自己，有什么要紧的……”

　　茂迪没说话，深深看他一眼，许多的情绪在同一时聚拢过来，把心占得满满，又变得沉重，仿佛在下沉，什么东西。突然剑眉微拧，他开口，声音却暗伏着愠怒：“错了！不是这样！真正的好，该是伴着一切的好而来。退而求其次，是永远都得不着真正的好，真正的好，也绝不能退而求其次！”
　　施颜呆住，被他铿锵的语气所震慑，还未明白过来他为何突然发怒，一只手却一下子被牢牢夺在另一只手里。

　　白茂迪拉了他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大步飒沓就往前走。施颜讪讪地望着被紧紧攥住的手，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挣开，那掌心透过指尖传来的温暖却令他迷失了——便任由着他，牵着他的手，风一般的，穿越过这色色的人群，喧嚣的闹市。

　　那天黄昏他们在水果市场买了一堆海鲜和新鲜果蔬，这才驱车赶回别墅。不出一个小时，餐桌上就被施颜操持出一桌子各式各样的菜，鲜艳欲滴，芬香扑鼻。

　　茂迪这天兴致奇高，硬拉着施颜一起喝酒，施颜不爱喝酒，只是不忍扫兴，也就陪着喝了几杯。

　　不多功夫，屋里剩下的半瓶杜松子酒和半箱啤酒已然告罄，施颜不惯这些，脸上早已微微泛红，看白茂迪又打开酒柜取出新瓶来，忙阻止他说：“还是算了——再喝真要醉了……”

　　白茂迪此时也有些微醺，嘴角一勾：“你怕？”又坏笑：“我知道你怕，怕醉了……给我知道……”

　　“知道什么？”

　　白茂迪笑眯眯望着他的眼睛，突然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心里，藏了，个，人。”

　　他看着施颜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太过急促，险些带翻了椅子。

　　“喝多了，不舒服，先上去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清冷，说完转身就要走。白茂迪欺身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天天对着个手机发呆却不敢打开是为什么？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究竟是来做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施颜听着，眼睛越睁越大，惊怒交加，到最后却变成悲哀。

　　白茂迪的话让他无处遁形，最后只抖着唇说了句：“你……”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狠狠回过身去，突然一把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愤然打开，然后仰面一口气灌下。

　　“你疯了！”白茂迪忙夺了过来，一看酒已空了一半。再一看，金黄色的酒液连同一个嘲讽的笑从他嘴角满溢出来，他冷冷站在那里笑着，像一堆冰冷的雪。